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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广场(1 / 2)

1976年9月19日14:32|北平,广场

九月的北平,暑气未消。

林昭明挤在人群里,汗水浸透了後背的衬衫。人太多了,密密麻麻的脑袋,看不见边。空气里有汗味,有烟味,有nV学生身上的雪花膏味,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闻,但他并不讨厌。

他身边是南京大学历史系的同学,再往外是北京大学的队伍,更远处是清华、复旦、武汉大学……各校的旗帜在人群上方飘动,像一片五颜六sE的海。他从未见过这麽多人聚在一起。

城楼上,青天白日国徽在yAn光下熠熠生辉。城楼正中悬挂着国父遗像,两个月前刚换上去的,油彩还新。两侧的旗杆上,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猎猎作响,旗面被风吹得绷直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

这是他第一次来北平。

三天前,学生会的人找到他,问他愿不愿意北上。「南京的学生要去,北平的学生也要去,全国的学生都要去。」那人压低声音,「我们要让总统看见。」

看见什麽?林昭明没有问。他把攒了两个月的零用钱掏出来买火车票,在y座车厢里坐了一天一夜,终於站在了这里。

「——民主!」

前方有人领头喊起来。

「——科学!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万人齐声响应,声浪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扩散,像石子投入湖心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林昭明的嗓子眼发紧,跟着喊了几声,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淹没在人海里,连自己都听不见。

身旁的赵远山扯了扯他的袖子,指向前方。

两面巨幅白布横幅缓缓升起,一面写着「民主」,一面写着「科学」。墨迹淋漓,笔力遒劲,是谁写的?林昭明不知道。但他知道这两个词——五十七年前,另一群年轻人也曾高举同样的旗帜,走过同一条街道。

那时的城楼上,挂的是另一面旗。

「五四运动的时候,」赵远山凑到他耳边,声音被人群的喧嚣压得断断续续,「咱们的爷爷辈,也是这样站在这里。」

林昭明点点头。

1919年。那一年,巴黎和会上列强把山东割让给日本,消息传回国内,北京的学生走上街头,火烧赵家楼,痛打章宗祥。那是中国青年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,高喊着「外争国权,内除国贼」。

五十七年过去了。山东早已收回,日本帝国在两个月前的战争中一败涂地,青天白日旗从山海关一路cHa到鸭绿江。可他们还是站在这里,还是喊着同样的口号。

「民主」与「科学」。

有人开始朗诵。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,起初只是一个人,渐渐变成十个人,百个人,千个人:

「——真的猛士,敢於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於正视淋漓的鲜血……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林昭明的眼眶发热。这是鲁迅的文章。《记念刘和珍君》。他在中学课本上读过,背过,默写过,却从未像此刻这样,觉得每一个字都敲在心上。

「——沉默呵,沉默呵!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」
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齐。广场上万人齐诵,声浪直冲云霄。林昭明张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喉头发紧,x口发堵。

他想起父亲。

父亲是工厂里的车间主任,沉默寡言,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豪言壮语。战争期间,厂里的生产任务翻了三倍,父亲连续一个月没回家,最後是被同事抬回来的——累倒在车床旁边,额头磕破了一道口子。母亲哭着给他擦药,父亲只说了一句话:「打完仗就好了。」

打完仗了。可真的好了吗?

林昭明想起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复员兵。三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角斜着划到颧骨。他说自己是在满洲打的仗,说话时眼神空洞,一直盯着窗外。

「我们营八百多人,」那复员兵说,「回来的不到三百。」

林昭明不知道该说什麽,只能沉默。

复员兵没有再说话,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。火车穿过华北平原,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,秋收刚过,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玉米茬子。林昭明看了他很久,看他瘦削的脸庞,看他脸上那道疤,看他军装上洗不掉的褶皱,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——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老茧,是种地人的手。

战争结束了。这些人从田里走出去,拿起枪,打完仗又回来。可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?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你在想什麽?」赵远山问。

「没什麽。」林昭明摇摇头。

前方的朗诵声停了,换成了演讲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:

「——我们不是来闹事的!我们是来请愿的!我们要民主,我们要自由,我们要宪政!」

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
「——战争已经结束了,可战时T制还在!立法院休会了多久?新闻自由在哪里?结社自由在哪里?」

更大的欢呼声。林昭明跟着鼓掌,手掌拍得发红。

「——我们的父辈用血r0U换来了胜利,我们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!中国需要民主,中国需要法治,中国需要一部真正属於人民的宪法!」

欢呼声震耳yu聋。林昭明只觉热血上涌,与四周的呐喊融为一T。

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麽要来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战争结束了,日本人被打跑了,可接下来呢?这个国家要往哪里走?他不知道。但他想做点什麽。

太yAn渐渐偏西,广场上的人却越聚越多。有人举着各校的旗帜,有人举着自制的标语牌,有人分发油印的传单。林昭明接过一张,纸上的油墨还没g透,印着几行字:

「中华民主进步联合会成立宣言。」

他仔细读了一遍。宣言的措辞很温和,没有激烈的口号,只是表达了对民主宪政的期待。末尾有一行小字:「我们不反对政府,我们只是希望政府听见人民的声音。」

赵远山凑过来看了一眼,嘀咕道:「这也太软了吧。」

「软点好。」林昭明把传单折起来,塞进口袋里,「太y容易折断。」

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引擎声。人群中起了一阵SaO动,有人喊:「宪兵来了!」

林昭明的心提了起来。身旁的赵远山下意识往後退了半步,又强撑着站住。四周的学生们面面相觑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把校旗握得更紧。一个nV学生脸sE发白,嘴唇微微颤抖,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。

「怕什麽?」前排一个高个子学生回头喊道,「咱们又没犯法!」

人群安静了几秒钟,所有人都屏住呼x1,听着那引擎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宪兵,没有警察,没有任何人来驱散他们。
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,有人吹起了口哨,有人拍手叫好。那个脸sE发白的nV学生也笑了,眼眶却红了。

广场上依旧是人山人海,青天白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夕yAn把城楼染成了金红sE。国父的遗像被余晖笼罩,面容慈祥而庄严。

林昭明忽然想起了一句话。那是他在历史课上学过的,国父在遗嘱里说的:

「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须努力。」

他默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
四周的人群还在喧嚣,演讲还在继续,可他忽然觉得很安静。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声音。

革命尚未成功。

那麽,就继续努力吧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1976年9月19日17:45|北平,华北军区司令部

郝柏村站在窗前,看着街对面的报社大楼。

大楼门口围了一群人,大概有三四十个,手里举着标语,喊着什麽口号。隔着玻璃窗,他听不清具T的内容,但能看见标语上的字——「新闻自由」「开放报禁」。有几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,旁边放着暖水瓶和饭盒,看样子是打算长期驻守了。

他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前坐下。

办公桌是老式的,红木的,据说是日本人撤走时留下的。他一直没换,不是舍不得,是懒得折腾。

桌上摊着几份报告。最上面一份是今天早上送来的,标题是《北平学生集会情况通报》,红sE的「机密」印章盖在右上角。他已经看过三遍了,但还是忍不住又拿起来翻了翻。

「……截至下午两点,广场聚集人数约三万人,以高校学生为主,另有部分工人、市民参与。目前秩序良好,未发生冲突事件……」

三万人。郝柏村皱了皱眉。

上午的数字还是一万五。才过了几个小时,就翻了一倍。照这个速度下去,天黑之前怕是要突破五万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放下报告,r0u了r0u眉心。

门开了,副官走进来,立正敬礼:「报告部长,蒋副参谋长求见。」

郝柏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知道蒋仲苕要说什麽——这两天他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。

「请他进来。」

蒋仲苕大步走进办公室,军装笔挺,皮鞋鋥亮,看上去JiNg神抖擞。他没等郝柏村开口,便抢先说道:「部长,广场上的情况您看到了吧?」

「看到了。」

「三万人!」蒋仲苕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「再这样下去,不知道会闹出什麽乱子。我建议立即调动宪兵,把人群驱散。」

郝柏村没有说话。

「部长,」蒋仲苕往前跨了一步,「我知道您的顾虑。但现在是非常时期,战争才刚结束两个月,百废待兴,这种时候闹学cHa0,影响太坏了。」

「学生们没有闹事。」郝柏村说,「报告上写得很清楚,秩序良好,没有冲突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那是现在!」蒋仲苕的嗓门又大了几分,「您等着,天黑以後就不一定了。人一多,什麽事都可能发生。万一有人趁机生事,万一有敌特分子混进去——」

「仲苕,」郝柏村打断他,「总统府怎麽说?」

蒋仲苕一愣:「还在研究。」

「那就等着。」

「等?」蒋仲苕的脸sE变了,「部长,这种事情哪能等?」

郝柏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街对面的人群还在,标语牌在夕yAn下晃动。

「你看看那些人,」他说,「学生,年轻人。他们想说话,让他们说。」

「可万一——」

「万一什麽?」郝柏村转过身,「万一他们说得对呢?」

蒋仲苕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现在不是开枪的时候。」郝柏村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。

「那什麽时候才是?」

「希望永远不是。」

蒋仲苕盯着他,目光复杂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的天sE越来越暗,街灯次第亮起,在玻璃上映出一排昏h的光点。

郝柏村没有再说什麽。有些道理不用讲,讲多了反而假。

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,夕yAn已经完全沉到了楼群後面。街对面的人群渐渐散去,只剩下几张标语牌孤零零地靠在墙上。

「我去过唐山。」郝柏村忽然说。

蒋仲苕抬起头。

「上个月,地震之後。」郝柏村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你没去过,不知道那是什麽景象。整座城市都平了,到处是废墟,到处是屍T。救援队挖了半个月,还有人埋在下面。有的地方,隔着瓦砾还能听见底下有人喊,可就是挖不出来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

「我在那里见到一个老太太。她全家七口人,就剩她一个。她蹲在废墟旁边,不哭也不闹,就那麽蹲着,一动不动。我走过去,她拉着我的手,问我:长官,战争打赢了,我儿子什麽时候能回来?」

蒋仲苕没有说话。

「她儿子是去年冬天入伍的,开战没多久就上了前线。她不知道儿子已经Si了——阵亡通知书还没寄到,地震就来了。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怎麽回答她。」

办公室里又沉默了。

「战争打完了,」郝柏村说,「可Si去的人不会回来。唐山Si了二十多万人,战场上Si了多少?几十万?上百万?这些人的命,不能白丢。」

他看着蒋仲苕,一字一顿:

「所以,不到万不得已,不开枪。这是命令。」

蒋仲苕站在原地,良久,才缓缓敬了个礼:

「是,部长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转身走向门口,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回头说道:

「部长,我不是不明白您的意思。只是……」

「只是什麽?」

「只是我怕。」蒋仲苕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我怕咱们这些当兵的,打了一辈子仗,到头来什麽都没捞着。」

郝柏村没有回答。

蒋仲苕沉默了一会儿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在身後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郝柏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路灯,发了很久的呆。

蒋仲苕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。「什麽都没捞着」——这话说得难听,可也不算全错。

八个月的仗,Si了多少人?伤了多少人?那些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弟兄,现在怎麽样了?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有的落下一身病根,有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。他们拿命换来的这场胜利,换来的是什麽?

国家是站起来了。可这些人呢?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郝柏村想起上周收到的一份报告。某地的复员安置站出了乱子,几十个老兵围堵了县政府,说是安置费被克扣了。後来查明是地方官员中饱私囊,人抓了,钱也追回来了,可那些老兵的眼神——他见过那种眼神,在战场上见过。那是绝望的、孤注一掷的眼神。

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了。

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。

他拿起听筒:「喂?」

「部长,」电话那头是机要秘书的声音,「总统府来电话了。总统请您过去一趟。」

郝柏村看了看窗外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说,「马上过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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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6年9月19日20:17|北平,行辕

高宗武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sE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本该在南京的。可唐山的灾情太重了,他放心不下,上个月亲自去了一趟。回程时顺道来北平视察,没想到一待就是半个月。

北平行辕的花园里灯火通明,卫兵在走道上来回巡逻。隔着围墙,依稀能听见长安街上的汽车声。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麽两样,可他知道,今天不是平常的一天。

门开了,陶希圣走进来。

他的头发有些凌乱,衬衫领口的扣子也没系好——显然是匆匆赶来的。

「广场那边的情况,我了解了一些。」陶希圣在沙发上坐下,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,发现是凉的,又放下了,「人数b预想的多。」

「多少?」

「下午三点的时候大概三万,现在……」陶希圣顿了顿,「可能有五万了。」

高宗武没有说话,继续看着窗外。

「我派人去看了看,」陶希圣继续说,「秩序还好,没出什麽乱子。学生们主要是喊口号、念文章、发传单。有人成立了个什麽……中华民主进步联合会,发了份宣言。措辞很温和,没有过激的话。」

「拿来我看看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陶希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,递给他。

高宗武接过来,走到灯下,仔细读了一遍。纸上的油墨有些晕开,字迹不太清楚,但内容他看明白了。

「民主、科学、宪政、法治……」他轻声念着,「这些话,听着耳熟。」

「五四的时候也喊过。」陶希圣说。

「是啊。」高宗武把纸放下,「五十七年了。」

他走回窗前,双手背在身後。

「台湾还在日本人手里,」他忽然开口,「核弹还悬在头顶。」

陶希圣没有接话。这些事情他都知道。

「还有唐山。」高宗武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二十多万人。上个月去视察,屍T还在废墟底下埋着。」

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,和陶希圣面对面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希圣兄,我七十一了。」

「你这话说的,」陶希圣笑了笑,「我b你还大六岁呢。」

「所以咱们都得想想後面的事。」高宗武没有笑,「仗打完了。该说的话,是不是该说了?」

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行辕的卫兵换了岗,皮靴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整齐的声响。

高宗武走到书架前,cH0U出一本书——封面已经有些发h,边角磨损,是建国大纲。他翻开其中一页,没有念出声,只是看着。

陶希圣知道那一页写的是什麽。「民权为一般平民所共有,非少数人所得而私也。」这句话他们年轻时背过无数遍,後来在日本人的铁蹄下,渐渐不敢再提了。

高宗武把书合上,放回原处,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。

「战争期间有战争期间的难处。」他说,「立法院休会,新闻管制,这些都是没办法的事。可现在仗打完了。」

「话是这麽说,」陶希圣斟酌着措辞,「可现在局势还不稳定。台湾问题没解决,日本人随时可能反扑。国内百废待兴,经济要恢复,军队要复员——这时候Ga0民主,会不会太急了?」

「什麽时候才不急?」高宗武反问,「等台湾收回来?等经济恢复了?等军队全复员了?希圣兄,照这个说法,永远都不是时候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陶希圣想了想,说道:「我不是说不Ga0。我是说,得慢慢来。一步一步走,别把步子迈得太大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高宗武点点头,「所以今天这个事,我没打算压下去。」

陶希圣的眼睛亮了一下:「你是说——」

「学生们要说话,让他们说。」高宗武说,「他们要成立什麽联合会,让他们成立。只要不闹事,不冲击政府机关,不Ga0打砸抢——随他们去。」

「军方那边怎麽办?蒋仲苕他们——」

「柏村会处理的。」高宗武说,「我已经让人请他过来了。」
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「进来。」

副官推开门:「报告总统,郝部长到了。」

「请他进来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郝柏村走进书房,先向高宗武敬了个礼,又朝陶希圣点了点头。他的军装有些皱了,领口的扣子绷得很紧,显然是匆忙赶来的。

「柏村,坐吧。」高宗武指了指沙发,「茶凉了,让人换一壶?」

「不用。」郝柏村在沙发上坐下,把军帽放在膝盖上,「希圣兄也在。」

「刚才跟我说了广场上的情况。」高宗武说,「你那边怎麽样?」

郝柏村说道:「军方这边,我已经压住了。蒋仲苕他们有些想法,我没同意。」

「什麽想法?」

「他想调宪兵去驱散人群。」郝柏村说,「我拦下来了。」

高宗武点点头:「做得对。」

「可我拦得了一时,拦不了一世。」郝柏村的语气有些沉重,「军队里有些人,心态不太对。他们觉得,仗是咱们打的,血是咱们流的,凭什麽让一群学生在那里指手画脚?」

「这种想法,不只是军队里有。」陶希圣cHa嘴道,「党内也有人这麽想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我知道。」高宗武说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两人。

「日本人在的时候,我忍了十几年。」他的声音很轻,「现在日本人走了,难道还要老百姓继续忍?」

郝柏村和陶希圣都没有说话。

「咱们不能变成另一个日本。」高宗武转过身,「赶走了旧的主子,自己又变成新的主子——那这仗白打了。」
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
「广场上那些学生,」高宗武继续说,「他们喊的那些话,有些我不同意。可他们有权利喊。这就是民主——让老百姓说话,让他们批评政府,让他们监督咱们。咱们做得好,老百姓自然会支持;做得不好,老百姓自然会骂。这才是正常的。」

陶希圣问道:「那明天怎麽办?学生们还会继续聚集——」

「让他们聚。」高宗武说,「不驱散,不镇压,不抓人。只要他们不违法,政府就不g预。」

「可如果有人趁机闹事呢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那就依法处理。」高宗武的语气很平静,「闹事的抓起来,不闹事的留着。咱们要让老百姓知道,政府不是不让人说话,政府只是不让人违法。」

郝柏村点了点头:「我明白了。我回去传达。」

「柏村,」高宗武叫住他,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
「总统请说。」

「复员的事,要抓紧。」高宗武说,「几百万大军不可能一直养着,可也不能把人往街上一扔就不管了。每一个复员的士兵,都要有安置,有出路。这件事你盯着,出了问题我找你。」

「是。」郝柏村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
门关上後,书房里只剩下高宗武和陶希圣两个人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卫兵在走廊里换了岗,皮靴声整齐划一。

陶希圣看着老友的背影,忽然说道:「你刚才那番话,说得真好。」

「好什麽。」高宗武苦笑了一声,「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」

「难也要做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是啊。」高宗武回到沙发上坐下,「难也要做。」

他看着茶几上的茶杯,里面的茶已经凉了。

「希圣兄,」他忽然问,「你说,五十年後的人回头看咱们,会怎麽评价?」

陶希圣想了想,说道:「这得看咱们接下来怎麽做。」

「怎麽说?」

「如果咱们把民主这条路走通了,」陶希圣说,「後人会说,高宗武不只是打跑了日本人,还给中国留下了一套好制度。可如果走不通……」

「走不通会怎样?」

陶希圣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高宗武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「我知道你想说什麽。走不通的话,後人会说,高宗武打跑了旧的独裁者,自己又变成了新的独裁者。」

「你自己说的。」陶希圣笑了笑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所以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」高宗武站起身,走到窗前,「希圣兄,你帮我盯着。如果有一天,我变成了那种人——你得提醒我。」

「放心吧。」陶希圣也站起身,「到时候我第一个骂你。」

高宗武笑了:「好。就这麽说定了。」

窗外的夜sE深了,行辕花园里的灯火还亮着。远处的长安街上,偶尔有汽车驶过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线。

广场上的学生还在吗?高宗武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明天太yAn升起的时候,这个国家会走上一条新的路。

这条路通向哪里,他也不知道。

但他愿意试一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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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6年9月20日04:03|北平,广场

陶希圣走出行辕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卫兵向他敬礼,他摆摆手,示意不用送。

夜风带着几分凉意,吹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他没有叫车,决定走一走。这些年坐车坐得太多,腿脚都生疏了。

长安街上很安静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,车灯在黑暗中一闪而过,照亮路边的梧桐树,又归於黑暗。

夜风里有桂花的香味,若有若无。北平的秋天来了。

他想起刚才和高宗武的对话,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。

这个老朋友,七十一岁了,还是那麽较真。

民主、宪政、法治——这些词他们念了一辈子,从年轻时跟着汪先生的时候就开始念。可念着念着,就念到了今天。

四十多年了。那时候的北平还叫北京,街上跑的还是h包车,城墙还没拆。

陶希圣还记得年轻时的那些日子。他和高宗武跟着汪先生,真心相信泛亚主义可以救中国。那时候他们都年轻,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。

後来的事,不用说了。他们渐渐看清了日本人的真面目——嘴上说共存共荣,做的却是殖民掠夺。汪先生Si了,高宗武接过了这副烂摊子,带着一身骂名,在日本人的铁蹄下熬了十几年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可他们没有放弃。

「总有一天,」高宗武曾经在某个深夜对他说,「咱们会证明,咱们走的路是对的。」

那时候陶希圣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那一天什麽时候会来,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。

现在那一天来了。

日本人被打跑了,青天白日旗重新飘扬在北平的城头上。高宗武成了民族英雄,成了中华民国的大总统。

可他们的路,真的走对了吗?

陶希圣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现在又到了一个岔路口。

走到广场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
广场上还有人。不多,大概几百人,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围在一起,就着手电筒的光看书。远处有几顶帐篷,是学生们临时搭起来的,帐篷外面晒着几件衣服,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有人在弹吉他,曲调断断续续的,听不出是什麽歌。

「民主」和「科学」的横幅还挂着,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白布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,像两面无声的旗帜。

陶希圣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这些年轻人。

他们大多二十岁左右,和他的孙子差不多大。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里还有光。
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满腔热血,一心想要改变这个国家。後来呢?後来他走了很多弯路,做了很多错事,背负了很多骂名。

可他从来没有後悔过。

因为他始终相信,这个国家值得他付出一切。

「老先生,」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「您是来看我们的?」

陶希圣转过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。二十出头,戴着眼镜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我路过。」陶希圣说,「你们打算在这里过夜?」

「是啊。」年轻人笑了笑,「明天还要继续呢。」

「不累吗?」

「累。」年轻人坦然承认,「可有些事情,累也要做。」

陶希圣看着他,忽然问道:「你们……想要什麽?」

年轻人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。他想了想,说道:

「我们想要这个国家变得更好。」

「怎麽样才算更好?」

「让老百姓能说话。」年轻人说,「让政府听见老百姓的声音。让法律保护每一个人,不管他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。」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「其实我们的要求很简单。我们不是要Za0F,我们只是想让政府知道——我们也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陶希圣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「说得好。」他说。

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「老先生见笑了。我们就是学生,没什麽见识,说的话可能很幼稚。」

「不幼稚。」陶希圣说,「年轻人有理想,这是好事。老了就没了。」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cH0U出一根,点上。火柴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照亮他满是皱纹的脸。烟雾在夜风中散开,飘向远处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「我年轻的时候,也像你们这样。」他说,「那时候我们喊的口号和你们一样——民主、科学。那是五四运动之後的事了,快六十年了。」

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:「您经历过那个时代?」

「经历过。」陶希圣吐出一口烟,看着烟雾在夜风中散开,「那时候我刚上大学,和你差不多大。满脑子都是救国救民的想法,觉得只要喊几声口号、上几次街,就能改变这个国家。」

他顿了顿,苦笑了一声:「後来才知道,没那麽简单。走了很多弯路。」

「什麽弯路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陶希圣没有回答。有些事情,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。那些年的选择,那些年的妥协,那些年背负的骂名——说出来,这年轻人也未必能懂。

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麽,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。夜风吹过,横幅在远处哗哗作响。

过了一会儿,陶希圣开口道:「你们这一代人,赶上了好时候。」

「好时候?」

「日本人被打跑了,仗打完了,国家统一了。」陶希圣望着远处的城楼,「你们没经历过那些年——外面是日本人的刺刀,里面是自己人的骂声。两头不是人,两头受气。那滋味……」

他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。

年轻人轻声问道:「老先生,您是说……您经历过那个时代?在日本人手底下?」

「活过来了。」陶希圣淡淡地说,「很多人没活过来。」

广场上的风大了些,吹得横幅哗哗作响。

「总之,」他说,「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你们今天迈出了这一步,很好。但要记住,这只是第一步。後面的路还长着呢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年轻人认真地点了点头:「我记住了。」

「还有,」陶希圣补了一句,「别把步子迈得太大。太大容易扯着。」

年轻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「您说的是。」

陶希圣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

「回去吧,」他说,「天快亮了。」

年轻人向他鞠了一躬:「谢谢您,老先生。」

陶希圣摆摆手,转身离开。

走出几步,他忽然回过头。年轻人还站在原地,目送着他。

「对了,」陶希圣说,「你叫什麽名字?」

「我姓林,林昭明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昭明……」陶希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「好名字。昭昭若日月之明。你是学什麽的?」

「历史。」年轻人说,「南京大学历史系。」

「历史。」陶希圣点点头,「好。学历史的人,知道来路,才能看清去路。」

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「这名字是我爷爷取的。他说希望我这辈子能活得明白。」

「活得明白。」陶希圣重复了一遍,「不容易。」

他没有再说什麽,转身走进了夜sE里。

身後,广场上的年轻人还在守着。远处的城楼在夜sE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国父的遗像隐没在黑暗里。

东方的天际,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://www.kanshu4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1976年10月14日07:12|徐州,华东军区第三复员安置站

张德胜已经排了三个钟头的队。

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来了,想着早点排上,早点领完,早点回家。可等他到了安置站门口,队伍已经排到街角去了。

十月的徐州,早晚已经有些凉意了。张德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这身军装跟了他快一年了,从朝鲜穿到现在,怎麽洗也洗不掉那GU硝烟味。

安置站是个两层的砖楼,外墙刷着白灰,看上去还算整齐。只是门口的空地太小,挤满了人之後显得有些杂乱。门前的空地上支着几张桌子,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後面,面无表情地翻着本子。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,「欢迎英雄回乡」的标语在晨风中微微翘起了边角。

他身前是个瘦高个,姓孙,山东人,腿脚不好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身後是个矮壮汉子,姓周,四川人,左边袖管空荡荡的,在风里晃。旁边有人靠在自行车上打瞌睡,有人蹲在地上cH0U烟听收音机——收音机里正放着新闻,说的是唐山重建的进度。

三个人都不怎麽说话。排队的时候说什麽呢?说打仗的事?没人想提。说回家的事?还不知道能领多少钱。

队伍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。张德胜踮起脚看了看,好像是谁和工作人员吵起来了。吵了一会儿,被两个穿宪兵制服的人架走了。

「又闹。」瘦高个嘀咕了一句。

「能不闹吗?」矮壮汉子哼了一声。

「听说什麽?」瘦高个回头问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前天那批人,安置费被克扣了。」

张德胜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「说是上头拨下来的钱,到了这儿就少了一截。」矮壮汉子压低声音,「有人去闹,让宪兵给架走了。」

「架哪儿去了?」

「谁知道呢。」矮壮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,「咱们在前头拼命,他们在後头捞钱。这什麽世道。」

瘦高个没接话,只是把身子往前挪了挪。队伍动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
张德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没了,光秃秃的,像两截被锯断的树枝。那是在朝鲜丢的,被Pa0弹皮削掉的。军医说他运气好,要是再偏两寸,整只手都保不住。

运气好。他苦笑了一声。

他想起那天的事。那是五月初,他们连在汉城北边的一个山头上守了三天三夜。日本人的Pa0弹像下雨一样砸下来,砸得山头都秃了。连长Si了,排长Si了,班长也Si了。到最後,活着的人已经数不清Si了多少人。

第三天夜里,日本人m0上来了。张德胜躲在战壕里,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握着步枪,手心全是汗。旁边的老李小声说:「德胜,一会儿你往左,我往右,打完就跑。」

他还没来得及回答,一颗手榴弹就落在了他们中间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老李扑过来,把他压在身下。

爆炸声震得他什麽都听不见了。等他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躺在弹坑里,满脸是血。老李趴在他身上,一动不动。

「老李?老李!」

老李没有回答。他的後背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,血r0U模糊。

张德胜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爬出弹坑的,也不知道後来的仗是怎麽打的。他只记得,天亮的时候,山头上只剩下十几个人了。

他是被担架抬下来的。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野战医院里,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。护士告诉他,仗打完了。

「打完了?」他问。

「打完了。」护士说,「咱们赢了。」

赢了。他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。

那是五个月前的事了。伤养好之後,他被送回徐州,等着复员。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等到现在,终於轮到他来领安置费了。

「下一个!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窗口里探出一个脑袋,戴着眼镜,面无表情。张德胜往前走了几步,把复员证递进去。

「张德胜,二十三岁,陆军第四十七师一四一团三营七连……」那人念着,翻了翻手里的本子,「安置费,两百一十块。」

张德胜愣了一下。

「多少?」

「两百一十块。」那人头也不抬,「签字,按手印。」

「不对吧。」张德胜说,「我听说是三百。」

「那是没受伤的。你这个……」那人看了眼他的手,「伤残补助另算,得去那边窗口。」

「哪边?」

「那边。」那人往左边指了指,「排队去。」

张德胜转头一看,左边的队伍更长。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外,拐了个弯,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去了。

「我已经排了三个钟头了。」他说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那你再排三个钟头。」那人不耐烦地说,「下一个!」

张德胜没动。

「我说下一个!」

「我问你,」张德胜盯着那人的眼睛,「我这两根指头,值多少钱?」

窗口里的人愣了一下。

「我在朝鲜打了三个月仗,」张德胜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「我们连一百二十三个人,活下来的不到四十个。我的班长Si在我旁边,肠子流了一地。我亲手把他埋了。现在你告诉我,我这两根指头,值多少钱?」

窗口里没有声音。

「两百一十块。」张德胜说,「两根指头,两百一十块。一根一百零五。我班长一条命,能换几根指头?」

「你、你这人怎麽……」那人的脸涨红了。

「怎麽了?」旁边有人凑过来,是那个矮壮汉子,「他说的不对吗?」

「老子一条胳膊,能换几个两百一十?」矮壮汉子把空荡荡的袖管甩了甩,「啊?你算算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你们、你们这是——」

「这是什麽?」更多人围过来,七嘴八舌,「我们这是要说法!」

「安置费到底是多少?」

「凭什麽克扣?」

「叫你们站长出来!」

窗口啪的一声关上了。

张德胜站在原地,x口起伏。他不是Ai闹事的人。从小到大,他都是听话的那一个——父母让他种地,他就种地;国家让他当兵,他就当兵;长官让他冲锋,他就冲锋。可现在,他x口有一团火,烧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他想起连长说过的话。那是在上山头之前,连长把大家召集起来,站在壕G0u里,说:「弟兄们,咱们为什麽打仗?」

没人回答。

「为了国家,」连长说,「为了子孙後代。日本人骑在咱们头上这麽多年,今天咱们要把他们打回老家去。打完这一仗,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。」

过好日子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德胜看着紧闭的窗口,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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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6年10月14日15:38|南京,国防部

郝柏村把手里的电报放下,r0u了r0u眉心。

「徐州那边,情况怎麽样了?」

「还在僵持。」副官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叠文件,「复员兵围了安置站,不让工作人员出来。地方上请示要不要调宪兵。」

「调什麽宪兵。」郝柏村站起身,走到窗前,「调了宪兵,打起来怎麽办?」

「可如果不调——」

「先压着。」郝柏村打断他,「让地方上的人去谈。谈不拢再说。」

副官迟疑了一下:「部长,这种事……越压越麻烦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我知道。」

门开了,蒋仲苕走进来,脸sE不太好看。

「徐州的事,你听说了?」

「刚看到电报。」郝柏村转过身。

「不只是徐州。」蒋仲苕把手里的一叠纸拍在桌上,「河南、湖北、安徽、江西——到处都在出问题。复员兵闹事,围县政府的,堵铁路的,还有打人的。再这样下去,不用日本人来打,咱们自己就先乱了。」

郝柏村没说话,拿起那叠纸翻了翻。

第一份是河南的。信yAn县,三百多名复员兵围堵县政府大门,要求补发安置费。对峙了两天一夜,最後是县长亲自出来道歉才散的。

第二份是湖北的。武昌火车站,一群复员兵躺在铁轨上,不让火车开。原因是他们被告知「安置名额已满」,让他们「另谋出路」。

第三份是安徽的。蚌埠,一个复员兵和安置站的工作人员打起来了。那工作人员嫌他「手续不全」,不给办理。复员兵一怒之下掀了桌子,被宪兵带走。

第四份是江西的。南昌,有人在复员兵聚居的地方散发传单,说什麽「政府忘恩负义」「老兵不如狗」。传单上还印着联络方式,号召大家「团结起来维权」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郝柏村看完最後一份,把纸放下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「我的意见,」蒋仲苕说,「当断则断。把闹事的抓几个,杀J儆猴,让其他人知道厉害。」

「抓谁?」郝柏村抬起头,「抓那些断了胳膊断了腿的老兵?」

「他们再是老兵,也不能违法乱纪。」

「他们为什麽闹事?」郝柏村的声音冷下来,「是吃饱了撑的?还是有人b的?」

蒋仲苕一愣。

「安置费被克扣,有没有这回事?」

「这……地方上的事,我不清楚。」

「不清楚?」郝柏村把那叠纸丢回桌上,「你看看这些报告。徐州安置站,上个月拨了八十万,实际发下去的不到六十万。那二十万去哪儿了?」

蒋仲苕没有说话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河南更离谱。安置费要过三道手,每过一道就少一截。到老兵手里,能剩一半就不错了。」郝柏村的声音越来越沉,「弟兄们在前头拼命,後头有人发国难财。你说他们能不闹?」

「可闹事总归是闹事——」

「闹事是果,不是因。」郝柏村打断他,「把因解决了,果自然就没了。你光想着抓人杀J儆猴,抓得过来吗?全国几百万复员兵,你抓多少?」

蒋仲苕的脸sE变了几变,没有再说话。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郝柏村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,盯着桌上的电报发呆。

他想起上个月去唐山的时候,在废墟里见到的那些人。失去亲人的老人,失去父母的孩子,失去一切的幸存者。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——空洞、茫然、不知道明天在哪里。

那种眼神,他在战场上也见过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,远远的。

郝柏村走回窗前,背对着蒋仲苕,沉默了片刻。

「先把亏欠的补上。」他转过身,「别的以後再说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那您打算怎麽办?」

郝柏村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「我亲自去一趟。」

「去哪儿?」

「徐州。」

蒋仲苕的眼睛瞪大了:「部长,这——」

「我得亲眼看看,」郝柏村站起身,「到底是怎麽回事。」

「可您的安全——」

「我是当兵的出身。」郝柏村拿起桌上的军帽,「当兵的和当兵的说话,能出什麽事?」

「可那些人正在闹事,万一——」

「我带了二十年的兵。」郝柏村打断他,「当兵的什麽脾气,我清楚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蒋仲苕一眼。

「有件事,你去办。」

「什麽事?」

「查一查,」郝柏村说,「徐州安置站那二十万,到底进了谁的口袋。查清楚了,报给我。」

「是。」

门关上了。蒋仲苕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桌上那叠报告,久久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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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6年10月14日18:55|徐州,华东军区第三复员安置站

陈守正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。

他是安置站的站长,从今天早上开始,就被困在办公室里出不去。外面围了几百号人,都是来领安置费的复员兵。他们把大门堵了,把窗户围了,喊着要他出去给个说法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说法?他能给什麽说法?

陈守正坐在办公桌前,头疼yu裂。桌上摊着账本,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他的眼睛。

他今年四十七岁,g了大半辈子的後勤工作。年轻时也上过战场,在华北和日本人打过几仗,落下一身伤病。後来组织上照顾他,把他调到後方,当了个管账的。

这些年,他见过太多事。有人贪,有人捞,有人明目张胆地把公家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。他不是不知道,可他能怎麽办?他只是个站长,芝麻大的官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日子还能过;较真起来,得罪人不说,自己的饭碗也保不住。

可这一次,他实在闭不上眼了。

外面那些人,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。他们的血是热的,命是换来的。他们不是来讨饭的,是来讨说法的。

陈守正叹了口气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下午六点了,外面的喊声还是没停。

八十万。上个月省里拨下来的钱,总共八十万。可到他手里的时候,只剩七十万了。

那十万去哪儿了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经手的人是军区後勤处的王副处长。他去问过,王副处长说是「办事费」「周转金」,让他别多问。

别多问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能多问吗?人家是副处长,他只是个站长。人家说什麽,他听什麽。这就是规矩。

七十万到手之後,又被克扣了一层。县里说要留一部分「统筹安排」,要优先保障地震灾区的重建。他能说什麽?唐山的灾情他也知道,Si了二十多万人,那是天大的事。可这边的复员兵,也是人命啊。

最後到他手里能发的,只剩六十万出头。

六十万,要发给三千多人。算下来,每人平均不到两百块。可按规定,最低标准是两百五。

缺口怎麽办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窗外那些人的眼神,越来越像狼。

「站长。」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,脸sE发白,「外面的人说,再不给说法,就要砸门了。」

「砸门?」陈守正苦笑了一声,「让他们砸吧。我还能跑哪儿去?」

「可——」

「你去告诉他们,」陈守正站起身,「我出去。」

年轻人愣住了:「站长,您——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我出去跟他们谈。」陈守正把军帽戴上,整了整衣领,「躲着不是办法。」

他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走廊尽头是安置站的大厅,隔着门都能听见外面的喧哗声。

他深x1一口气,推开了大厅的门。

一瞬间,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

几百双眼睛盯着他,像刀子一样。

陈守正站在门口,腿有些发软。他下意识地想退回去,但强撑着没动。

他看着这些人。有的缺胳膊,有的少腿,有的脸上有疤,有的眼神空洞。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x前的军功章在夕yAn下闪闪发亮。有人的军功章挂了一排,有人只有孤零零的一枚。但不管多少,都是拿命换来的。

陈守正认出了几个熟面孔。最前面那个缺了左臂的汉子,昨天来过,因为手续问题没领成,当场就发了火,被人劝走了。旁边那个瘸腿的瘦高个,排了三天队,每次都因为「名额已满」被打发回去。还有那个年轻人,右手少了两根指头的——他的眼神最冷,像一匹盯着猎物的狼。

这些人,都是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。

而他陈守正,只是个躲在後方的文书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弟兄们,」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「我知道你们有怨气。」

「怨气?」人群里有人喊,「我们要的是说法!」

「安置费到底是多少?」

「为什麽克扣?」

「钱去哪儿了?」

声浪一波接一波,差点把他淹没。

「听我说!」陈守正提高声音,「听我说完!」
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
「安置费的事,我知道。」他说,「你们领到的钱,确实b规定的少。这不是我克扣的——」

「不是你是谁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钱在我这里过手,我能不知道?」陈守正的声音有些苦涩,「可我也只是过手。拨到我这里的钱,本来就不够。」

「不够?上头不是拨了八十万吗?」

「八十万是拨了。」陈守正说,「可到我这里,只有七十万。再被县里cH0U走一部分——」

「cH0U去g什麽?」

「说是统筹安排,支援唐山重建。」

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。唐山大地震的事,大家都知道。Si了那麽多人,确实是大事。

「那也不对,」有人说,「唐山是唐山,咱们是咱们。凭什麽拿咱们的钱去填那个窟窿?」

「这……」陈守正哑口无言。

「说白了,就是上头有人贪。」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
陈守正循声望去,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中间。二十出头,右手少了两根指头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你说八十万到你这儿只剩七十万,」那年轻人说,「那十万去哪儿了?你知道吧?」

陈守正没有说话。

「你知道,」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,「你就是不敢说。」

「我——」

「你不敢说,是因为那人你惹不起。」那年轻人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,「可我告诉你,我们这些人,没什麽惹不起的。我们连命都豁出去过,还怕什麽?」

陈守正看着那年轻人,忽然觉得很疲惫。

「你说得对。」他说。

人群安静了。

「我知道那十万去哪儿了。」陈守正的声音很轻,「可我说出来,你们能怎麽样?你们能去找他算账?你们能让他把钱吐出来?」

没人回答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你们找我算账,因为我好欺负。」陈守正说,「我就是个站长,芝麻大的官,你们围着我,我跑不了。可那些人呢?那些真正拿了钱的人呢?他们躲在上头,你们够得着吗?」

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。

「我不是替自己开脱,」陈守正继续说,「我确实有错。钱从我手里过,我没守住,是我无能。可我想让你们知道,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。」

「那怎麽办?」有人问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陈守正摇摇头,「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
人群沉默了。

夕yAn渐渐落下去,把安置站的院子染成一片橙红。陈守正站在人群中间,像一根孤零零的木桩。

没人说话。风吹过院子,扬起一阵尘土。

他知道,今晚会是一个漫长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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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1976年10月15日09:27|徐州,华东军区第三复员安置站

郝柏村是一大早到的徐州。

他没有通知地方,没有带随从,只带了两个副官,坐了一夜火车过来。火车是普快,y座车厢,人不少但还不算太挤。车厢里亮着灯,广播偶尔播报几条新闻。郝柏村坐在靠窗的位置,听着周围人的谈话——斜对面是个回乡的复员兵,一路上话没停过,骂完安置站骂县政府,骂完县政府骂老天爷。

郝柏村没搭腔,只是听着。

下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徐州站月台上乾乾净净,他出了站,沿着马路走了一段,找了个路边摊,要了碗馄饨。摊主是个老太太,煤气炉上架着大锅,热气腾腾的。她看他穿着军装,多给他加了两个馄饨,没收钱。

「当兵的不容易。」老太太说,「我儿子也当过兵,去年刚复员。」

「现在怎麽样?」

「还成。」老太太笑了笑,「安置费领了,又攒了点钱,在城里开了个小铺子,卖点日用品。前阵子还买了台缝纫机,他媳妇高兴得不行。」

郝柏村吃完馄饨,放下一块钱,没等老太太找零就走了。

安置站外面还围着人,b昨天少了些,但还有百来号。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或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,有的在cH0U烟聊天,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眼神疲惫地望着远处。旁边停着几辆自行车,有人的车筐里还放着暖水瓶和饭盒——显然是做好了长期等待的准备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郝柏村没有亮明身份,穿着一身旧军装,混在人群里,找了个角落蹲下。

「老哥,」他跟旁边的人搭话,「你也是来领安置费的?」

旁边那人看了他一眼。那人四十来岁,满脸胡茬,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
「嗯。」那人点点头。

「领了多少?」

「还没领呢。」那人叹了口气,「昨天排了一天队,没轮上。今天继续排。」

「听说被克扣了?」

「谁知道呢。」那人压低声音,「反正大家都在说。」

郝柏村没再问,只是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。

「听说了吗?上头要派人下来查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查什麽查?查来查去还不是走过场。」

「我看够呛,那些当官的,一个鼻孔出气。」

「唉,咱们这些人,命不值钱呐。」

郝柏村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
九点多的时候,安置站的大门开了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出来,身後跟着几个工作人员。

「弟兄们,」那中年人喊道,「今天继续发放安置费。请大家排好队,一个一个来。」

人群慢慢动了起来,开始排队。郝柏村没有跟着排,而是走向那个中年人。

「你是站长?」

陈守正看了他一眼:「是,您是——」

「我姓郝。」郝柏村说,「想跟你聊几句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守正愣了一下。郝这个姓不算常见,再加上眼前这人虽然穿着旧军装,但气度不凡,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「您是……」

「国防部,」郝柏村淡淡地说,「郝柏村。」

陈守正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「找个地方坐坐吧。」郝柏村说。

十分钟後,两人坐在安置站後面的一间小屋里。屋里很简陋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褪sE的地图。

「说说吧,」郝柏村开门见山,「那十万块钱,去哪儿了?」

陈守正低着头,不说话。

「我知道你为难。」郝柏村的声音不急不缓,「可你要想清楚,这事瞒不住。与其让我自己去查,不如你现在告诉我。」

陈守正沉默了很久,终於开口:「军区後勤处,王副处长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就这一个人?」

「我只知道这一个。」陈守正说,「再往上,我不清楚。」

「他拿了多少?」

「这一次,十万。」陈守正顿了顿,「之前还有几次,具T多少我不知道。」

郝柏村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
「陈站长,」他站起身,「你跟我出去一趟。」

「去哪儿?」

「去见见那些弟兄。」郝柏村说,「有些话,我得当着他们的面说。」

两人走出小屋,来到安置站的大院里。正在排队的复员兵看见站长和一个陌生人并肩走来,纷纷停下动作,好奇地张望。

「弟兄们,」陈守正提高声音,「这位是国防部的郝部长,专程从南京来看望大家的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一瞬间,院子里炸开了锅。

「郝部长?」

「国防部的?」

「真的假的?」

郝柏村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
「弟兄们,」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「我是郝柏村。在这里,你们叫我老郝就行。」

人群安静下来。

「钱的事,我知道了。」郝柏村说,「欠你们的,这两天补齐。」

没人说话。几百双眼睛盯着他,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

「伸手拿钱的人,我也查到了。」他顿了顿,「跑不掉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。

郝柏村没有继续往下说,而是看着这些人——这些断了胳膊、少了腿、脸上带疤的人。他们站在那里,有的拄着拐,有的空着袖管,眼神里带着戒备,也带着一丝期待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是这麽站着,等上头的人给个说法。

「我不说虚的。」他开口,声音不高,「做到了,你们自然会看见。做不到,你们来找我。」

院子里安静了。

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,又没了动静。

「现在,」郝柏村说,「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。有什麽困难,有什麽意见,当面说。」

沉默了一会儿,有人举起手。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一道长长的疤,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。

「老郝,」那人说,「我叫赵大柱,在满洲打过仗。我想问问,我们这些人,国家还认不认?」

「你这疤哪来的?」郝柏村没有回答,反问道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赵大柱愣了一下:「新京打的,让日本人的刺刀划的。」

「日本人现在在哪儿?」

「……滚回老家了。」

「谁打回去的?」

赵大柱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「你打的。」郝柏村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周围的人,「他打的,他也打的。你们打的。」

他顿了顿。

「认不认这个问题,不该问我,该问你们自己。你们心里有数。」

赵大柱低下头,喉咙动了动。

「有人说风凉话,」郝柏村说,「记住是谁说的。以後日子长着呢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院子里没人说话,但气氛变了。

又有人举起手。

「老郝,」那人说,「我想问问,复员之後,我们能g什麽?」

郝柏村看向他。那人三十来岁,左腿没了,拄着一根拐杖。

「我是种地的出身,」那人说,「可我这腿……种不了地了。安置费领了,能撑几个月?几个月之後呢?」

郝柏村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问道:「你叫什麽名字?」

「刘大壮。」

「大壮,」郝柏村说,「你会什麽手艺?」

「手艺?」刘大壮愣了一下,「我……我会赶车。」

「赶车好啊。」郝柏村说,「腿不方便,坐着赶车正合适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大壮一愣,随即笑了:「老郝,您这是——」

「我不是开玩笑。」郝柏村说,「复员之後,不是只有种地一条路。政府会安排培训,会介绍工作。能g什麽就g什麽,国家不会把你们往Si路上b。」

他扫视了一圈,继续说道:

「当然,这需要时间。不是今天说了,明天就能办到。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,这件事,政府一定会管到底。」

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,但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不再是愤怒和绝望,而是带着几分期待。

这时,人群里挤出一个年轻人。

郝柏村注意到他的手——右手少了两根指头,二十出头,眼神很冷。

「老郝,」那年轻人说,「我叫张德胜。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
「你说。」

「你说的这些,」张德胜盯着他的眼睛,「我们能信吗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郝柏村看着张德胜,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
「信不信,不是靠嘴说的。」他说,「是靠事做的。」

「怎麽做?」

「你看着。」郝柏村说,「给我两个月时间。两个月之後,如果我说的话没兑现,你来南京找我,当面骂我。」

张德胜愣了一下。

「我说话算数。」郝柏村说,「国防部大院,随时欢迎你。」

张德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周围的人也在看着,没人说话。风吹过院子,扬起一阵尘土。

「行。」张德胜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「老郝,我信你一回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郝柏村也笑了:「记得来。」

「弟兄们,」他转向人群,「还有什麽问题,现在说。没有的话,继续排队领钱。陈站长说了,今天一定发完。」

人群慢慢散开,重新排起了队。郝柏村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走向窗口,心里的那块石头,终於轻了一些。

可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徐州解决了,还有河南。河南解决了,还有湖北、安徽、江西……全国几百万复员兵,每一个人的背後,都是一个家庭,一个故事,一份期待。

他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,他只能尽力做到最好。

这时,副官匆匆跑过来:「部长,南京来电报了。」

「什麽事?」

「总统让您回去。」副官说,「有要事商议。」

郝柏村点点头,看了一眼还在排队的人群。队伍b早上短了些,但还有几十个人。窗口前,工作人员正在一个一个地核对证件、发放现金。有人领完钱,小心翼翼地点了又点,然後揣进怀里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转身向大门走去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
「陈站长。」

陈守正小跑过来:「部长有什麽吩咐?」

「那个王副处长的事,我会处理。」郝柏村说,「你这边,把账做清楚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还有,」郝柏村看着他,「以後再有这种事,直接报到国防部。别怕得罪人。得罪人有我担着。」

陈守正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:「是!」

郝柏村没有再说什麽,迈步走出了大门。

外面的yAn光很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不远处停着的吉普车,忽然想起了什麽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个月後,那个叫张德胜的年轻人,会不会真的来南京找他?

他希望会。

也希望到时候,自己能问心无愧地面对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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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7年10月10日19:42|南京,国防部宿舍

郝柏村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的夜sE。

桌上摊着一份报告,是复员安置工作的年终总结。报告很厚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,记录着过去一年的工作成果。

一年了。

从徐州回来之後,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。开会、批文件、下基层、协调资源……每天忙到深夜,第二天一早又继续。

这一年里,他跑了十二个省,二十三个市,四十多个安置站。每到一处,他都要和复员兵面对面谈话,听他们的困难,听他们的抱怨,听他们的期待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跪下来给他磕头。

他都受着。

成果是有的。

全国范围内的复员安置工作,终於走上了正轨。安置费的发放渠道被理顺了,直接打到复员兵的个人账户,不再经过中间环节。贪W克扣的官员,抓了一批,判了一批,杀J儆猴,效果立竿见影。

一年里,共查处贪腐案件一百七十三起,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。大大小小的官员,有的丢了乌纱帽,有的进了大牢,有的直接被枪毙。

徐州那个王副处长,被判了十五年。据说宣判的时候,他瘫在地上,嘴里只会说「不是我一个人」,K子都Sh了。

陈守正还在当他的站长,据说工作b以前更卖力了。前几天还给郝柏村写了封信,说徐州的复员兵现在见了他,都客客气气的,有的还主动帮忙维持秩序。

「他们说,陈站长是好人。」信里这麽写着,「这句话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」

至於张德胜——

郝柏村笑了笑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那小子还真来了。年初的时候,风尘仆仆地跑到南京,说要兑现「当面骂」的承诺。

郝柏村在办公室见的他。张德胜一进门就愣住了,大概没想到堂堂国防部长的办公室这麽朴素——一张旧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地图,连沙发都没有。

「坐吧。」郝柏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「老郝,」张德胜坐下来,搓了搓手,「我……我不是来骂你的。」

「哦?」

「钱我领到了。」张德胜说,「三百二十块,一分不少。还有伤残补助,每个月十五块,直接打到账上。」

「那不是应该的吗。」

「应该是应该,」张德胜挠了挠头,「可以前……以前不是这样的。」

郝柏村没说话。

「我听说,你跑了好多地方。」张德胜说,「有人说你是做样子,可我不信。做样子的人,不会跑那麽多地方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你倒是会说话。」

「我不会说话。」张德胜站起身,朝他郑重地鞠了一躬,「老郝,谢谢你。」

郝柏村愣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:「谢什麽,走,吃饭去。」

那顿饭,两人聊了两个钟头。聊打仗的事,聊Si去的战友,聊老家的父母,聊以後的打算。张德胜说他想开个小店,卖点日用品,娶个媳妇,养家糊口够了。

临走的时候,张德胜说:「老郝,你这人,行。」

就这麽一句话。

可郝柏村知道,这一句话的分量。

他把报告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窗外有汽车驶过,喇叭声远远传来。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安静,总有人在忙,总有事要做。

复员的事算是有了眉目。可後面还有更多的事等着——唐山要重建,经济要恢复,台湾还悬着……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正想着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
郝柏村看了一眼时间,拿起话筒。

「部长,」电话那头是总统府的秘书,声音有些发抖,「成了。」

郝柏村没说话,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。

「西北刚来的电报,」秘书继续说,「十九点三十八分,试爆成功。当量符合预期,各项数据正常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他放下电话,望着窗外的夜sE。

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,又归於沉寂。

成了。

一年前「长青计划」启动的时候,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进度报告每周都会送到他案头,他清楚每一个节点、每一个风险。但真到了这一刻,他还是觉得x口一松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从今以後,日本人的核威胁,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了。

窗外的夜空很黑,看不见星星。西北的戈壁滩上,此刻大概正亮着火光。

他想起那些复员的弟兄,想起张德胜少了两根指头的右手,想起刘大壮空荡荡的K管。

他们的血,没有白流。

郝柏村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夜sE。

远处的灯火稀稀落落,这座城市已经睡了。但他知道,在西北的戈壁滩上,在全国各地的军营里,在千千万万个家庭中,有人正在因为这个消息而彻夜难眠。

这个国家,正在往前走。

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但方向是对的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。
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看书网http://www.kanshu4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1976年11月8日09:15|南京,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

李登辉把行李放在宿舍床上,环顾四周。

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墙壁刷得雪白,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。树叶已经h了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。

这就是他在南京的住处了。

五十三岁,从头开始。

他在床沿坐下,点了一根菸。菸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,戒了几次都没戒掉。康乃尔的同事们都cH0U菸,开会的时候烟雾缭绕,他也跟着cH0U上了。温斯顿牌,软包的,在美国超市里随处可见。现在换成了本地的牌子,味道不太一样,劲儿大一些。

窗外有人在说话,南京口音,软糯的,带着一GU子江南味道。他听不太懂。他的国语是在美国学的,带着台湾腔,和这边的人说话总有些隔阂。

隔阂。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
他出生在台湾,在日本人的学校里长大,说的是日语,读的是日本书。那时候他叫「岩里政男」,是个标准的「皇民」。後来去了京都,在帝国大学读农业经济学,满脑子都是日本人灌输的那一套。再後来去了美国,在康乃尔拿了博士,英语说得b国语流利。现在五十三岁了,跑到南京来,要从头学习怎麽做一个「中国人」。

说起来有些可笑。可他还是来了。

为什麽来?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,每次想出来的答案都不太一样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那场战争。一九七五年冬天,他在康乃尔的办公室里看报纸,看到中国和日本开战的消息。「」——标题是这麽写的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里的咖啡凉了都没发觉。
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在三芝的老家,想起祖父弯着腰在田里劳作的背影,想起日本警察在街上巡逻的皮靴声。想起京都帝大的樱花,想起同学们谈论「大东亚共荣」时那种狂热的眼神。想起他第一次听说「中华民国」这个词的时候,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找到了什麽,又像是失去了什麽。

战争打了八个月。他在美国看报纸,看电视,听广播,追踪着每一条消息。中队攻入满洲的时候,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。朝鲜半岛光复的时候,他破例喝了半瓶威士忌。终战那天,他请了一天假,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,在沙滩上坐到太yAn落山。

然後他就决定回来了。

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厌倦了。在美国待了八年,教书、研究、文、开会、再教书。日子过得舒服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麽。他在康乃尔有终身教职,有房子,有车,有稳定的收入。可每天早上醒来,他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:这辈子就这样了吗?

有时候他觉得是因为好奇。这个国家打败了日本,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他想亲眼看看,这变化究竟是什麽样子。他想知道,那些他在报纸上读到的故事,在现实中是什麽模样。

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

反正他来了。

菸cH0U完了,他把菸蒂按灭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。菸灰缸是搪瓷的,白底蓝花,上面印着「农复会」三个字。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农复会。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。这名字起得真好。复兴,复兴什麽?这片土地上的农民,种了几千年的地,现在还要「复兴」。可话说回来,谁不需要复兴呢?这个国家刚打完仗,百废待兴。他自己呢?五十三岁了,从头开始,不也是一种复兴吗?

下午还要去报到,见主任。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走廊里光线昏暗,墙皮有些剥落。这栋宿舍楼据说是战前盖的,已经有些年头了。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,楼梯的扶手m0着凉飕飕的。

他走出宿舍楼,站在院子里,深x1了一口气。

十一月的南京,空气里带着一的凉意。和加州不一样,加州的空气是乾的,yAn光是刺眼的。这里的yAn光软绵绵的,像是隔着一层薄纱。

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,叶子已经h了大半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,然後是一阵说笑声。有人从他身边走过,朝他点了点头,他也点头回礼。

这就是他的新生活了。

五十三岁,从头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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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复会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灰sE建筑,就在宿舍楼的斜对面。楼前种着两排冬青,修剪得整整齐齐。门口挂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「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」几个大字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
李登辉推开玻璃门,走进大厅。大厅不大,正对着门是一张接待桌,桌後坐着一个年轻人,正低头看报纸。

「请问,沈主任的办公室在哪里?」

年轻人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:「三楼,左手边第二间。您是……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我是新来的,李登辉。」

「哦,李先生。」年轻人站起身,态度客气了几分,「沈主任等您半天了。我带您上去。」

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。楼梯是水磨石的,踩上去咚咚作响。墙上挂着几幅宣传画,画的是农民丰收的场景,sE彩鲜YAn得有些刺眼。

「李先生是从美国回来的?」年轻人边走边问。

「是。」

「听说美国很发达,汽车b人还多。」

「是挺发达的。」李登辉笑了笑,「不过发达归发达,那终究是别人的地方。」

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没有再问下去。

到了三楼,年轻人指了指左手边的一扇门:「就是这间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李登辉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进来。」
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
办公室不大,摆设简单。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。窗户对着院子,能看见那几棵梧桐树。

沈主任坐在办公桌後面,正在翻一份档案。他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。

「李先生,请坐。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「一路辛苦了。」

「谢谢沈主任。」李登辉在椅子上坐下,腰挺得笔直。

「你的履历我看过了。」沈主任把档案合上,推到一边,「京都帝大,康乃尔,农业经济学博士。很漂亮的学历。」

「过奖了。」

「不是过奖。」沈主任摘下眼镜,r0u了r0u眼睛,「说实话,你这样的人才,来我们农复会当技术员,是屈才了。」

李登辉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「我很好奇,」沈主任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他,「你在美国待得好好的,为什麽要回来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个问题,李登辉知道会被问到。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。

「沈主任,」他说,「我在美国研究了八年的农业经济。可美国的农业和中国的农业,完全是两回事。那边是大农场,机械化,规模经营。这边是小农户,JiNg耕细作,靠天吃饭。我在美国学的那些理论,换个环境就不一定管用了。所以我想回来看看,实地考察一下,看我学的那些东西,在这片土地上能不能用得上。」

「就这麽简单?」

「就这麽简单。」

沈主任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。

「好。」他说,「那就从最基层做起吧。」

「我正有此意。」

「下个礼拜,你跟老周去江宁跑一趟。」沈主任说,「那边有几个村子,灌溉系统出了问题,农民意见很大。县里报上来好几次了,一直没解决。你去看看,写份报告回来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还有,」沈主任补了一句,「下乡的时候,少说多看。农村的事情,b书本上复杂得多。」

李登辉点点头:「我明白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站起身,朝沈主任鞠了一躬,转身往外走。

「李先生。」

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沈主任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,像是想说什麽,又忍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只是摆摆手:「没什麽。去吧。」

李登辉点点头,走出了办公室。

走在楼梯上,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刚才沈主任看他的那个眼神,他以前见过。在美国的时候,有些同事也用那种眼神看他——带着好奇,带着怀疑,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他们在想什麽,他大概能猜到。

一个台湾人,在日本受过教育,在美国拿了博士,现在跑回来了。他到底想g什麽?他是谁的人?他可以信任吗?

这些问题,他没办法回答。他只能用行动来证明。

走出办公楼,yAn光正好。他站在门口,眯起眼睛,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。

h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1976年11月15日08:30|江苏,江宁县白马乡

第一次下乡,李登辉带了一个笔记本,三支铅笔,一把卷尺,还有一双胶鞋。

胶鞋是老周提醒他买的。老周说,下田的时候穿皮鞋不行,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。他去街上的百货公司买了一双,绿sE的,橡胶底,穿上去有点夹脚。

老周是农复会的老人了,在这一带跑了二十多年,每个村子都熟。他五十来岁,皮肤黝黑,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,李登辉有时候要听两遍才能听懂。

「李先生,您这胶鞋买对了。」老周看着他脚上的新鞋,笑了笑,「等会儿下田就知道了。」

「多谢老周提醒。」

两人从县城出发,坐的是一辆泰和牌卡车。车况还不错,是前年刚配给农技站的,车身漆着「江宁县农业技术推广站」几个白字。卡车的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,他们就坐在化肥袋子上。

公路是柏油路面,b李登辉想像的要好。虽然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缝和坑洼,但大T上还算平整。

「这路是什麽时候修的?」李登辉问。

「六八年。」老周说,「县里出的钱,说是要Ga0农业现代化,先把路修好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修得不错。」

「是不错。」老周点点头,「b以前强多了。以前那条老路,下雨天根本没法走。」

李登辉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田野。

十一月的江南,稻子已经收完了,田里光秃秃的,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桩。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翻地,弯着腰,动作缓慢而有节奏。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yAn,只有一片均匀的光。

「那边就是白马乡了。」老周指着远处的一片房子,「等会儿先去乡公所,见见钱乡长。」

「好。」

卡车在乡公所门口停下。乡公所是一栋两层的砖房,b周围的土坯房气派不少。门口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钱乡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他四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握手的时候,他的手心有点出汗。

「李先生,久仰久仰。」他使劲摇着李登辉的手,「听说您是从美国回来的?」

「是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那可了不得。」钱乡长啧啧称赞,「美国,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国家啊。您能回来帮咱们,真是咱们的福气。」

李登辉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这种客套话该怎麽应对——微笑,点头,不说是,也不说不是。

「李先生是来看水渠的。」老周在旁边说,「上次报上去的那个问题。」

「哦,水渠。」钱乡长的笑容收敛了一些,「那个事情……有点复杂。」

「怎麽复杂?」

「就是……」钱乡长搓了搓手,「牵扯到好几个村子,各有各的说法。我这个乡长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。」

「那就去实地看看吧。」李登辉说,「看了才知道怎麽回事。」

钱乡长的脸sE有些为难:「李先生,要不您先在乡公所休息一下?我让人去把村长们叫来,大家坐下来谈谈——」

「不用。」李登辉打断他,语气不重,却不容置疑,「我想先去看看。」

他转身往外走,老周跟在後面。钱乡长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来:「那、那我陪您去——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不用麻烦钱乡长。」李登辉头也不回,「你手头肯定有别的事要忙。老周带路就行。」

走出乡公所,老周凑过来,小声说道:「李先生,您怎麽不让乡长陪着?」

「乡长陪着,村民就不敢说实话了。」

老周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「李先生,您这是老江湖啊。」

「老什麽江湖。」李登辉换上胶鞋,把皮鞋塞进挎包里,「走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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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渠在村子北边,是一条二三十米宽的土渠,从上游的水库一直通到下游的几个村子。渠水不深,但浑浊,流得很慢。渠岸上长满了杂草,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。

李登辉沿着渠岸走了一圈,不时停下来,蹲在地上查看渠底的淤泥。他用卷尺量了水渠的宽度和深度,又用笔记本记下各种数据。

「这渠多久没清淤了?」他问。

「呃……」老周想了想,「好像一直没清过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为什麽?」

「清淤要钱啊。」老周叹了口气,「钱谁出?上游说下游也用水,应该一起出。下游说上游把水截了,凭什麽让我们出钱?吵来吵去,谁都不肯出,就一直拖着。」

李登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「问题不只是清淤。」他说,「你看这边,渠岸的坡度不对,水流到这里会减速,泥沙就沉积下来了。还有那边,闸门的位置也有问题,开的时候水流不均匀,上游的水压太大,下游的水压太小。」

老周张大了嘴巴:「李先生,您连这个都看得出来?」

「设计图我看过。」李登辉说,「设计是没问题的,问题出在施工上。当时修渠的人,可能没严格按照设计图来。」

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在上面画了几笔:「你看,如果把这里的坡度改一下,再把那边的闸门往下移两米,水流就顺了。这样不用花多少钱,效果会好很多。」

老周接过那张纸,看了又看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佩服。

「李先生,」他说,「您真是厉害。我在这里跑了二十多年,都没看出这些门道。」

「不是我厉害,是书本上学的。」李登辉把笔记本收进挎包里,「走吧,去看看那个闸门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沿着渠岸往上游走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到了上游的村子。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yAn,看见他们走来,好奇地张望。

「老周,这位是?」一个老人问。

「南京来的,农复会的李先生。」

「农复会?」老人们交头接耳,「来做什麽的?」

「来看看咱们的水渠。」

「水渠有什麽好看的。」一个老人嘟囔了一句,「看了也没用,上头的人哪管咱们Si活。」

李登辉停下脚步,看着那个老人。

「老人家,」他说,「您说这话是什麽意思?」

老人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。这个外乡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脚上蹬着一双绿胶鞋,浑身上下沾满了泥,不像是当官的样子。

「什麽意思?」老人直起身子,「去年旱季的时候,我家的地一滴水都没捞着。上游那些人把闸门一关,水全让他们用了。我去找村长,村长说牵扯太多,他协调不了。我去找乡长,乡长说这事归县里管。县里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,开会、调研、写报告,最後呢?还是老样子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李登辉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
「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」老人继续说,「上游的人想多用水,我理解。可总得有个章程吧?现在是谁嗓门大谁有理,谁关系y谁占便宜。这哪里是办事的样子?」

「爹,您少说两句。」旁边一个中年人拉了拉老人的袖子,「人家是省里来的——」

「省里来的更该听听。」老人摆摆手,「我说的都是实话,又不是告状。」

李登辉看着老人,忽然笑了。

「老人家,」他说,「您说得有道理。」

老人一愣:「什麽?」

「您说得有道理。」李登辉重复了一遍,「没有章程,谁都想占便宜,问题就解决不了。这正是我这次来要做的事——帮你们把章程定下来。」

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:「你说的是真的?」

「我说话算数。」李登辉说,「不过光我说了不算,得上游下游的人都坐下来谈。您愿不愿意参加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老人怔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「愿意。只要能解决问题,我老头子跑几趟腿算什麽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李登辉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村里走去。

老周跟在後面,小声说道:「李先生,您这是把他也拉进来了?」

「解决问题,光靠上面压是不行的。」李登辉说,「得让他们自己谈,自己定规矩。这老人家说话直,在村里应该有些威望,正好可以代表下游。」
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闸门在村子中央,就在一条小河和水渠的交汇处。闸门是水泥砌的,看上去还算结实,但闸板已经有些生锈了,转动的时候嘎嘎作响。

李登辉蹲在闸门旁边,仔细查看闸板的结构。他用手m0了m0闸板的边缘,又用耳朵贴在水泥墙上听了听水流的声音。

「这闸门,」他说,「平时谁管?」

「村公所的人。」老周说,「具T是谁,我也说不清楚。」

正说着,一个中年人从旁边的房子里走出来,叼着烟,斜眼打量着他们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g什麽的?」那人问。

「农复会的,来看看水渠。」老周说。

「有公文吗?」

老周看了李登辉一眼。李登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那人接过来看了看,脸sE变了变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态度客气了几分:「原来是李先生。失敬失敬。」

「你是村公所的人?」李登辉问。

「是,敝姓张,在村公所当个小差。」

「张先生,我想了解一下,去年旱季的时候,这个闸门是怎麽管理的?」

张姓中年人的眼神闪了闪:「按规矩办的。」

「什麽规矩?」

「就是……县里定的规矩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县里什麽规矩?我怎麽没看到过?」

张姓中年人的脸sE有些难看:「李先生,这个……您要是有什麽意见,可以跟县里反映。我就是个看闸门的,做不了主。」

李登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。张姓中年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脚步往後挪了挪,眼神开始游移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李登辉忽然笑了。

「张先生,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」他说,语气平和,「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,看看有没有什麽办法,让上下游的乡亲都能用上水。你说是不是?」

张姓中年人愣了一下,点点头:「那是,那是。」

「这样吧,」李登辉说,「我回去之後,跟县里商量一下,看能不能制定一个轮灌制度。旱季的时候,上游灌几天,下游灌几天,大家轮着来。你觉得怎麽样?」

「这……」张姓中年人犹豫了一下,「这得问问村长。」

「那你问问。」李登辉说,「我过几天再来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转身往回走,老周跟在後面。走出村子,老周小声说道:「李先生,这事恐怕不好办。那个姓张的,是村长的小舅子。村长又是县参议员的人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您知道?」

「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往左边瞟了三次。」李登辉说,「左边那栋房子,是村里最气派的。屋顶上还有电视天线。」

老周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麽好。

「老周,」李登辉停下脚步,「你在这里g了多少年了?」

「二十三年。」

「二十三年。」李登辉点点头,「那你应该知道,有些事情,光靠公文命令是解决不了的。」

「那怎麽办?」

「让他们自己解决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自己解决?」

「对。」李登辉望着远处的田野,「上游的人想多用水,下游的人也想多用水。这是人之常情,没什麽好指责的。问题是,水就这麽多,怎麽分?」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「如果我们从上面压下来,说必须怎麽分,他们会服气吗?不会。他们会觉得,你一个外人,懂什麽?凭什麽管我们的事?就算表面上服了,心里也不服。等你一走,该怎麽抢还怎麽抢。」

「那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
「让他们自己坐下来谈。」李登辉说,「上游的、下游的,村长、乡长,都请来,大家一起商量。谈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办法,然後照着做。这样才能长久。」

老周想了想:「可他们谈不拢怎麽办?」

「谈不拢就继续谈。」李登辉笑了笑,「急什麽。人都是讲道理的,只要给他们讲道理的机会。」

他迈步往前走,胶鞋踩在泥地上,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

「走吧,老周。下一个村子在哪里?」
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1977年5月20日14:35|江苏,溧水县永yAn镇

h德厚蹲在田埂上,看着眼前的秧苗发愁。

五月的江南,正是cHa秧的季节。今年的雨水b往年晚了半个月,田里的水位b预期低了两寸。他查过农技站发的资料,这个水位勉强够用,但保险起见,还是得想办法补水。

他站起身,往远处的水渠方向望去。去年那个姓李的技术员来调查过水渠的问题,说是要Ga0什麽轮灌制度。也不知道现在进展怎麽样了。

「爹!」

儿子德牛骑着自行车从村口过来,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:「村长让你去村公所,说县里来人了。」

「来人?什麽人?」

「说是农复会的。」德牛把自行车支好,「好像就是去年来过的那个李先生。」

h德厚的眉毛扬了一下。他记得那个人。去年冬天,农复会派人来调查水渠问题,带头的就是个姓李的。五十来岁,戴眼镜,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,不像本地人。那人在村里待了一整天,又是测量又是记录,b县里来的那些g部认真多了。

「走,去看看。」他拍了拍K子上的土,「你把车借我骑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村公所在村子中央,是一栋三层的砖楼,去年刚翻新过。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,车身上印着「江苏省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」的字样。

h德厚把自行车停好,走进院子。村长老钱正陪着几个人说话,看见他来了,连忙招手:「德厚,快过来。这位是省农复会的李先生,专门来看你家的试验田的。」

「试验田?」h德厚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来了。去年秋天,这个姓李的来过一次,问他愿不愿意拿出一亩地来试种新品种。当时他看过资料,觉得可行,就答应了。

「李先生。」他走上前,伸出手,「去年您来的时候,我就说过愿意试。地我都留好了。」

「h老哥,记X好。」李登辉握了握他的手,「今天我带了种子和肥料来,还有技术资料。咱们一起去看看那块地?」

「好。」h德厚点点头,又问道,「李先生,您上次说的那个轮灌制度,後来怎麽样了?」

「还在推进。」李登辉说,「上下游的几个村子已经开了两次协调会,初步达成了共识。等雨季过了,应该就能定下来了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h德厚松了口气,「去年旱季的时候,我们这边差点没水用。要是有个制度管着,大家心里都有底。」

两人沿着村道往田里走。路是水泥的,去年刚铺的,平整乾净。路边的电线杆上拉着电线,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。

「你们村通电多久了?」李登辉问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三年了。」h德厚说,「六八年通的电,刚开始只有村公所和几户人家有,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了。我家里还买了台收音机,晚上听听新闻,挺方便的。」

「生活改善不少。」

「是b以前强多了。」h德厚点点头,「就是这种地的法子,还是老一套。听说外面有什麽新品种、新技术,我们也想学,可没人教。」

「这就是农复会要做的事。」李登辉说,「把新品种、新技术推广到农村来。你这块试验田,就是第一步。」
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
到了田边,李登辉拿出资料,给h德厚详细讲解新品种的特点和种植要点。h德厚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,偶尔提出几个问题。他识字,能看懂资料上的说明,只是有些专业术语需要解释。

「这个分蘖期是什麽意思?」他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问。

「就是水稻发新芽的时期。」李登辉说,「这个时期最重要,水和肥都要跟上。资料上写得很清楚,你回去仔细看看。」

「好。」h德厚把资料折好,放进口袋里,「李先生,我还有个问题。」

「你说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「这个新品种,要是真的产量高,以後能不能大面积推广?我们村还有几户人家也想试试。」

李登辉笑了:「这就是试验田的意义。你这边种成功了,有了数据,有了经验,其他人看见了,自然就愿意跟着种。到时候农复会会统一供应种子和技术指导。」

「那我可得好好种。」h德厚说,「不能给您丢脸。」

「不是给我丢脸,是给你自己种的。」李登辉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种好了,收成是你的。」

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圈,选定了一块地势平整的田。李登辉拿出卷尺,量了量面积,又蹲下来查看土质。

「土不错,」他说,「肥力够。只要水跟得上,收成不会差。」

「水应该没问题。」h德厚说,「今年雨水虽然晚了些,但总量应该够。再说了,要是真Ga0成轮灌制度,就更不用担心了。」

「你对这些挺上心的。」李登辉站起身,看着他。

「种了一辈子地,能不上心吗?」h德厚笑了笑,「再说了,现在政策好,只要肯g,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。」

李登辉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麽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临走的时候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h德厚:「这是我在农复会的联系方式。有什麽问题,随时来找我。」

h德厚接过名片,仔细看了看。名片上印着「农村复兴联合委员会技术专员李登辉」几个字,下面是电话号码和地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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