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如梦说今宵(1 / 2)

('\t\t\t\t\t如梦说今宵

天光蒙蒙亮,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
一夜冷雨过后,越京的空气里洇着几?分潮湿的意味,残红一地,从巍峨的天子宫阙吹拂到冰冷高耸的城门。

刚经历一场刀光暗影,朝廷上下风声鹤唳,却?没有影响到这些谋生计的百姓和看守城门的兵卫。

一切和寻常没有什么样,进城的行脚商、卖鱼的打鱼人、坐在铺满稻草的骡车上的孩童,混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和守城人的吆喝声,间或有孩童两声“咯咯”的清脆的笑。

守城人精明的目光在每一个入城的人身上来回打量,不放过一个可疑之处。进城的信引和文?书被仔仔细细检查过,他才“嗯”了一声,“没什么问题,进去吧!”

穿着粗麻褐衣,头发蓬乱,面容上有些脏污的男人至始至终低着头,一双眼往下看,听到自己被通过,才伸手?将信引拿回来。他伸出手?,手?背上一道狰狞翻出皮肉的新伤横贯,延伸进褐衣下的小臂。

伤口初结痂,没有像京中的达官贵人一样包扎起来,反而暴露在外,惹得守城官兵多看了一眼。

“这伤怎么受的?”

守城人随口一问,男人身形微僵,随即用沙哑的嗓音答复:“……和邻里争执的时候动了手?。”

这理由实在勉强,如果?碰见的是刑部或者大理寺经验老道的小吏,必定要仔细盘查一番,但守城人却?没有这么敏锐的直觉,挥挥手?把人放过去了。

男人佝偻身子,推着堆满木桶的木板车缓缓进城。

守城人的同?伴打开下一个人的信引:“那人车上是什么人?”

“是他媳妇。说前两天生了孩子元气大伤,病怏怏地快死了,村里又没有大夫,带着来越京看大夫。我看他媳妇那样子,八成是救不回来了。”

“真可怜。”同?伴感慨。

“不过他媳妇模样瞧着倒是端正,可惜没投个好胎。……行了,过去吧,下一个、下一个!”

………

车推到一处僻静的巷子中,男人上前叩门,片刻后木门打开一条缝隙,门后露出一双精利又混浊的眼睛。

原本?佝偻的男人直起身形,气质倏然一变。将质地纯净的玉玦悬在指尖处一晃而过。

门瞬间应声而开,一个瘦小干瘪、蓄着长须的布衣小老头钻出来,躬身行礼:“主子。主子怎么忽然回来了?老奴还以为是旁的人。”

“事态紧急。”男人掀开稻草,将车上昏迷不醒的人抱起来。这人衣衫破烂,到处都是刀剑割出的口子,衣衫上更是血迹斑斑,幸亏那守城人没有掀开稻草细细查验——因为这根本?不是什么刚刚生产完的妇人,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年?轻男子。

他长发被有意束成妇人发髻的模样,但身量与?年?轻妇人截然不同?,五官俊秀,却?也?不似女子模样,若非进城时半张脸埋在稻草中,又有长发遮掩,估计瞒不过去。

他形容苍白而狼狈,双臂无力?地垂下,肩膀处一道箭伤尚在流血,染红布料。

宛如淤泥中一朵衰败的花。

男人拂开他额前凌乱的发,动作轻柔,像是对?待什么罕见的珍宝一样小心?翼翼,男人指尖轻触在他眉骨的一道淤青上,似乎想为他抚去眉骨上沾染的淡淡血迹,却?又怕惊扰到什么,最终一触即离地收回。

“去请个大夫过来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男人抱着人进屋,吩咐跟随在身边的家臣,“命人留意京中最近的动静,一旦有可疑的人此处靠近立刻回禀。另外,你再找个人推着车出城去。”

身材瘦小的老头连连点头,眼角余光却?一直落在被自家主子小心?翼翼抱在怀中的人。

从他的角度,其实只能看见对?方?的发顶,以及无力?垂在怀抱之外的半截手?。血液顺着指尖淌下,最后凝固在指尖处,红的血,雪色的腕骨,单薄又伶仃。

自家主子素来矜贵,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主子狼狈的模样,差点没有认出人来。也?不知道这一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,还带回来一个身负重伤的年?轻男子。

老头禁不住地担忧。

男人忽然顿住脚步:“先去准备金疮药和热水。”

“是。”

男人将人小心?翼翼放在床榻上,剪开与?血迹伤口粘腻在一起的衣裳,他下手?极稳,动作没有半分犹豫,只是对?方?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极多,新伤旧伤叠加混在一起,除去衣料时太过疼痛,导致原本?昏迷不醒的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。

他没有说话,却放缓了手上的动作。

不多时,老头端着热水巾帕纱布金疮药等物过来,他这才有机会打量被主子抱回来的人。

看清楚对?方?的脸后,老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又混着意料之中的奇异神色。

“大夫已经在外头了。主子放心?,已经着人交代过了,这大夫是个瞎子,不会将主子和……江公子的身份透露出去。”

“嗯。”回应他的是极沉极淡的一声。

说越京属于商矜的地盘,并非夸大其词。城中任何消息都逃不出控鹤司的监察。上至文?武百官暗中结党,下至贩夫走卒哪一个是长居越京的,哪一个是忽然入京的可疑人。只要控鹤司愿意,皆可探查。

“今日收到的消息中,有一人极为可疑。”纪先生将底下人收集到的情报呈上,“据描述,此人是带着他刚刚生产完的妻子上京求医,但是越京中四十六家有名?有姓的医馆今日都没有接到这对?夫妻求医。而且臣怀疑出城的与?入城的并非同?一批人。”

“可有查探到这两个人的身份?”商矜听罢沉吟须臾,接过纪先生呈上来的信函翻了翻,上面写?的东西和纪先生说的差不多,只是在描述上更为细致些。

“暂时没有。”纪先生回道,“此两人入京后去向不知所踪,应该是察觉到有人跟随。”

能察觉到控鹤司人所在,又能在短时间内轻易摆脱的,无论怎么说也?不是寻常人。

“其他各地有动静吗?”

商矜又问。

“陆兰泽离开雍州后去向不定,他极为低调,又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,我们的人没有找到他。”说话的是桑星摇,她两弯新月似的眉毛压下,含着点说不出的轻愁似的。纪先生虽然掌管公主府绝大多数的消息情报,但所有情报并非只过他一人之手?。

——喉舌岂能为一人掌控?

“他是陆氏家主,与?各地的世家皆有交情,陆氏子弟亦遍布各地,请他们帮忙隐藏踪迹不是难事。找不到也?在情理之中。”

“另外如殿下所料——”桑星摇说到这里温婉的眉眼猝然冰冷,带着点点怒意,“陆望此次派人上京,确实不仅是为刺杀殿下而来。控鹤司已经找到死于陆氏死士之手?的那批尸体,确实是寻常百姓无疑。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,那批尸体已经被野兽啃噬过,只剩下一些衣料和骸骨,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。”

她语气有些懊恼。

“说来奇怪,青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。”桑星摇放缓了声音,“按理说陆望派死士上京这么大的事情,不应该控鹤司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
但事实就?是如此。

陆氏与?南梁王世子萧照合谋的时候,公主府没有收到半点风声。

“青州。”

商矜目光极快掠过墙壁上悬挂的堪舆图。青州地处南北之交,因地势的缘故常年?多雨,水患频发,百姓流离失所,这也?是朝廷要修河筑堤的缘由。

青州离越京并不远。

甚至二者都由淮水流经,只不过青州境内另外有青水、朝潍河两条河流。

因着水路四通八达,青州航运极为发达,商贸繁荣,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之一。

纪先生见他说完这两个字,并没有下文?,这才开口:“陆望在青州根基深厚,上一任青州刺史也?是陆氏中人,对?青州的掌控自然远超我们,控鹤司一时没有发现也?情有可原。”

桑星摇咬了咬嘴角。

“……我担心?他们出事。”

纪先生脸上一顿,一时半会不知如何是好,他当然可以巧舌如簧论证控鹤司在青州出问题的可能性不大,但对?上桑星摇担忧的眼神,他却?忽然觉得还是不说为好。

“新派去的人到青州了吗?”

商矜问。

“应当是到了。”桑星摇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?绪,回答道,“如无意外,七日内就?会有消息传来。”

“嗯。”他点头,不多时婢女进屋来对?桑星摇耳语一番,桑星摇皱着眉头告退:“殿下养的那只狸奴跑出府中了,奴婢这就?命人去寻。”

这事不是第一回发生了,商矜养在府中这只猫,极为活泼好动。但猫儿跑出府还是令照顾这猫主子的几?个婢女很担心?,特意来求见,想拿个主意。

“去罢。”

桑星摇一走,空旷的室内就?只剩下了纪先生和商矜。

“青州必然已出事,殿下还需早做打算。”

纪先生面容严肃,甚至到了凝重的地步。无论是控鹤司久久没有消息传来,还是不知缘故而死的那批百姓,亦或者突然离开雍州的陆兰泽,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某种不详的预示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百姓轻易不离家乡,忽然上京本?就?奇怪,更别说陆望还特意派死士追杀。

“如果?陆知节还活着,他或许知道些什么。”纪先生叹了口气。现在弄不清楚青州的具体局势,他们就?十分被动。“他毕竟是陆望的侄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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