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\t\t\t\t\t说著魂销
雨声淅沥,狂风忽地拂地,吹开?雨珠卷入这一方破庙中。
天色晦暗。
一如萧照此刻的神情。
亲卫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询问:“世子,可要派人去追?”
萧照过了片刻才给出答复:“不必了。”
心不在这里,把人强留下来也没有用。
萧照很轻地闭了下眼睛。
无论如何,迟了一步就是?迟了一步。或许在薛山月心里,他永远也比不上商矜的一句话。
薛山月与清河公主,有年少相识、总角之交,有情深意?重、生死相托。
而他与薛山月,有的不过是?昔年缘悭一面、春夜千里追杀。
他要是?薛山月,也不会偏向自己。
锐利如鹰隼孤狼的眼睛又很快睁开?,萧照握住亲卫递过来的油纸伞,伞面上绘着?蘸水桃花,艳丽旖旎。
“雨停了,下山。”
他没有再提起薛山月。
其实薛山月在何处,他心中一早就有了答案——除了兴丰郡,他能在何处?他会在何处?
………
“有客人找您,是?从城外来的。”仆从对着?刚回府衙的薛宁璧禀告。薛宁璧匆匆跨过台阶,他袍袖边缘沾染着?几分泥泞,是?被今早的雨打湿后拖在地上沾染上的,兴丰郡不比越京繁盛,路面自然也没有越京干净整齐。薛宁璧为了城中的事情从天亮便忙起——起因是?有大夫研究出来了可以治疗时疫的药方。
这里面也少不了薛薰风的功劳,她根据武帝一朝记载时疫的医书?残卷,拼凑还原出了其中的几味重要药材。其中一味是?青州本?地的特产,这些京中来的大夫有许多并不认识,还是?她从路边的杂草堆里拔了出来。
薛宁璧自然欣喜。
但是?这药并非百分百见?效,他今日与大夫讨论研究得知?,自愿服下这药的十个人中五人退了烧,可也有两个不但没有好转,反而症状更加严重,待到薛宁璧赶到时,已经有一个人撑不住,发热身亡。
因而要不要用这份药方,就成?了一个问题。
不用的话,时疫的症状迟迟无法得到解决,可若用了,却不知?道有多少百姓撑不过会死。
——感?染时疫的并非千百之数,而是?近半城百姓。
薛宁璧不敢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去赌,也就迟迟无法做出决定。他与医馆大夫们商议了半晌,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——若是?能改进这份药方自然最好,但是?这些大夫绝大部分都有心无力,要他们根据经验和医书?看一些病症没有问题,但是?要他们解决这场祸及兴丰郡的时疫,他们做不到,何况这可是?要为半城百姓的性命负责的啊,万一药方不管用,反倒害了性命,耽搁了救治时机。
“这……”老大夫摸了摸胡子,对薛宁璧道,“药方的思?路是?薛五姑娘提供的,薛大人不妨问一问五姑娘可有办法?”
这便是?薛宁璧匆匆往府衙赶回的缘故。薛薰风这几日夜晚呕心沥血查阅医书?,白日又要照料城中患病的病人,夙兴夜寐。她原本?就身娇体贵,根本?禁不住这么熬,今日只?能卧床休息。
但他还没有见?到薛薰风,就被人截下。
仆从再度补充:“那位郎君说他姓薛。”
薛宁璧急促的脚步缓了一下,脑海中闪过对来人身份的猜测,不露声色道:“知?道了,你?先下去吧。”
走进堂屋,见?到来人的身形时,薛宁璧确认了自己的猜测。他吩咐人避退,放才对商矜拱手行了一个臣子礼节:“见?过殿下。”
商矜转过身来,对他轻轻颔首。
“兴丰郡的情况如何了?”
薛宁璧神色微敛,将情况粗略说了一遍,又将城中大夫研制出治疗时疫的药方的消息告知?商矜。
连同这药方的利弊一同陈述清楚。
商矜指尖点在身侧桌案上,撞出的声响低沉沉闷:“是?薰风想出来的?”
“有几味药材是?她提供的思?路。”薛宁璧顿了一下才回答。薛薰风在药理一道上确实颇有天赋,只?是?薛家上下并没有多少人把这个小?姑娘放在心上,前有薛家惊才绝艳的大小?姐薛净秋,紧跟着?她出生的又有天生眼疾令人惋惜的薛听舟,在两人的衬托下,薛薰风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。
薛宁璧知?道太医令夸赞过她的天赋,但究竟有多出色,薛家人没有清楚的概念认知?……不,也许他们的母亲是?知?道的。
只?是?他这个为人兄长的,对弟妹实在是太不上心了。
眼下却还要倚仗薛薰风来解决问题。
他心头浮起淡淡的羞愧。
商矜响起的声音很快打断他的思?绪:“薰风在府中吗?我去见见他。”
“在的。正好我也要去见她。”提到妹妹,薛宁璧的语气和神态在无形中轻松了不少,甫一见?到商矜的紧绷神情也略放松开?。
商矜了然,并没有戳穿薛宁璧的紧张。他行动?间与薛宁璧稍稍拉开?距离,保持在一个令薛宁璧能稍微喘口气的范围内。
两人到薛薰风房间时,她正在伏案写东西?。薛宁璧打量过去,见?她比昨日精神状态有所回转,眼底的担心消下去不少。
“薰风。”薛宁璧开?口喊他。
薛薰风侧过视线来,见?到兄长身边还有个青年,不由得稍微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跟在自家二哥身边的居然是?该在越京中的清河长公主,她该喊表姐的人……说来清河公主扮做男子竟然没有一丝违和感?。
思?绪转瞬即过,薛薰风迟疑了一瞬——她和商矜这个“表姐”的关系远没有她和晋阳公主那么亲密,她对商矜也是?敬畏多于亲昵。半晌她匆忙站起来,手脚局促得不知?道往往哪里放,只?能讪讪喊了一声:“……殿下。”
商矜并不意?外她的态度,他和薛家的女孩子们关系只?能算平常,再小?两岁的人甚至连名字都喊不出来。毕竟男女有别,从他有意?识起就刻意?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。
他说道:“我听你?哥哥说,你?研究出来了治疗时疫的药方。”
薛薰风看了薛宁璧一眼,薛宁璧几不可察地点点头,她稍稍松了口气,但紧绷的心绪还是?没有完全地平复下来。实在是?对上商矜时,她感?到自己完全不是?在面对一个同辈,而像是?从前念书?时面对祖父的严苛提问。指尖不由得攥紧了宣纸边缘,蹂躏出一道道褶皱,纸面之上还有未干透的墨痕。
指尖不自觉往上摩挲,触及到一点微微洇湿的水意?,薛薰风很快意?识到那是?墨渍。
是?她刚刚写下来的东西?。
薛薰风无来由地平静了些。
她缓缓地开?口说:“不算是?我的功劳,我只?是?在翻地方志的时候注意?到有两味药材在武帝年间的记载中被提到过几次,但寻常的医书?上又没有记载,我才猜也许这两味药材有什么特别的作用不为人知?,就斗胆试了试。”她提到这些时,有种截然不同于往日的从容淡定,神采也更加灵动?起来。
“至于药方的斟酌,还是?我师父他们商议出来的。”说到这里,她忽然想起来,看向薛宁璧,“对了,二哥,这两日不是?找人试药么?效果可还好?”
薛宁璧神情微敛,把事情告诉了她:“这药方恐怕还要再改改,大夫们都想不出办法,只?怕还要劳烦你?。”
薛薰风闻言,皱了下眉头。
显然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?有些为难的。药方中对每一味药材的用量都有讲究,差之毫厘失之千里,她虽然比旁的人是?要天资高上些许,但也不是?能起死回生的神医。
而且……薛薰风轻轻地咬了下唇,如果有用还好,没有用的话,不只?是?她的名声扫地,二哥的仕途也要走到尽头。
这不是?一个人的绝症,而是?半城百姓的性命。
她有些犹豫:“那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改进药方,我……我一时半会可能也做不到。”
她将桌案上的纸张揉成?一团,藏到袖子里。
薛宁璧没有注意?到她手上的动?作,还想再说点什么,却被商矜轻轻打断:“既然薰风没有办法,便不要为难她了。城中这么多大夫,总不能离了薰风一个能拿主意?的人都没有。”
薛薰风眨眨眼睛,看着?他们。
薛宁璧欲言又止。
商矜宽慰她:“这些时日你?为了找药方也辛苦了,暂且好好休息。剩下的事情有你?哥哥和我。”
他语调温和,令薛薰风因陌生而升起的一丝惧意?缓缓消散。
不管怎么样,清河公主都是?姑母的孩子,也是?她的血缘至亲呢。
“我知?道啦。”她想了想又补充道,“不过我既然是?作为一个大夫来的兴丰郡,其他大夫能做到的事情我也会做到的。你?们不用太担心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