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\t\t\t\t\t箭离弨
薛薰风闭着眼?睛。
混沌的意识让她模糊感知到?她的身体正在经受剧烈的煎熬。
太痛了。
她从?未受过?这么严重的伤。身为大夫的本能,她心头隐约能够知道自己身上的肋骨断了几根,小腿骨折,还有?利刃穿透胸口而过?留下的刀伤。
幸亏没有?伤到?心脏。
她还没有?死。
时?间的概念在一瞬之间被拉长到?极致,一瞬犹如千年。传说人死之前过?往种?种?都会如走马灯一般从?眼?前闪过?,她却没有?看见?。
她只想?到?自己濒死前的最?后一幕。
因为被追逐的途中失足不慎在矮坡边缘滚落,反倒令她稍微有?了喘息的余地——也是因为这一失误,小腿骨折的薛薰风再没有?力气向前跑。
她微微地张着嘴巴,用?力呼吸着。
眼?前仿佛有?水滴滴落。
下雨了……吗?
她茫然失神。
她十几年来也自恃玉堂金马、文藻风流,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薛家?五姑娘。
但她却要孤零零地在这荒郊野岭等?死,甚至尸首都来不及被收殓,就葬于山林猛兽之口。她想?,原来死亡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,而是这么漫长又痛苦的过?程……阿姐死之前是不是也这么孤零零地煎熬着?
如果她还活着的话?,一定会为自己的死伤心的吧……思绪没有?继续下去,她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极为虚弱,漏进眼?底的一线天光随着她合上的眼?睛逐渐暗淡、消失。
最?后,她好像听到?了一阵脚步声。
………
薛薰风没有?想?到?自己还能有?醒过?来的机会,她浑身无力,支不起身子,目光在虚无中漂移不定半晌,才抓住渐渐清晰的人影。
是个两鬓斑白的……瘦弱老头。
他走过?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药:“姑娘醒了?”
“你救了我吗?”薛薰风从?喉咙间艰难地挤出来一道干涩的声音。
“那些?人……”
“姑娘说的是那些?黑衣人?”对方声调缓和,有?种?饱经世事沧桑后的沉稳,“我偶然路过?,碰见?姑娘,当时?姑娘已经昏迷,就斗胆将姑娘藏在了一侧的草丛中,待那些?人离开后就将姑娘暂时?带回寒舍。还请姑娘原谅老夫的冒犯。”
薛薰风接过?药碗,虚弱无力的手腕托不住药碗,碗失手落地,褐色药汁在地面上飞溅开。
红花、积雪草、牡丹皮……
都是治疗她身上伤势的药材,没有?问题。
但是她刚刚经历了生死,眼?下对谁都生不出信任来。而且那个地方恰巧出现一个人,救了她,实?在不得不令人生疑……
她不动声色将视线抬了抬:“阁下救我一命,哪里谈得上什么冒犯。只是……我哥哥他们找不到?我的下落,一定会担心,能否请您……为我送一封报平安的信到?兴丰郡去?”
她说的断断续续,好半晌才艰难地把这段话?说完。
“当然可以。姑娘不必担心,安心养伤等?家?人来找你就是。”
对方温声宽慰她。
薛薰风抿唇,“还没有?请教恩人的姓名,救命之恩,我日后……一定会报答您。”
声线虚弱,却郑重其?事。
“我姓周。小姑娘你不用?记挂,旁人看见?了也会救你的。”
他一句话?多没有?多问,好像救了薛薰风这件事对他来说和救一只鸟没有?区别。他甚至不关心薛薰风为何会受到?追杀。
这让薛薰风避免被盘问的同时?又隐隐约约地难以自持生出一股淡淡的担忧。
“……您就不怕因为救了我惹祸上身吗?”
对方听她这句话?,将新熬好的药递给她笑了笑:“小姑娘,你知道你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哪儿吗?”
薛薰风微有?些?疑惑望过?来。
“这里是昌河县的县衙。整个昌河县没有?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。就算是歹徒,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强闯官府。”
对方温声解释,带着一股奇异地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“那您……”
薛薰风其?实?心头还是有?些?不安,毕竟陆望的死士连她都敢杀,何况擅闯一个县衙。
可对方的话?还是令她惴惴不安的心放了下来。
“在下不过?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微末官吏罢了,姑娘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苦涩滚烫的汤药顺入喉管,流经五脏六腑,薛薰风身上仿佛多了一点力气。她扯了扯嘴角,带出一个轻轻的笑。
“您就不担心我才是那个穷凶极恶的歹人吗?”
“好人和坏人固然不能只看表象,但一个被追杀的年轻姑娘,如果担心她是坏人而看她被杀害,我问心有?愧。”
薛薰风眨眨眼?睛。
她没有?再说什么,但唇边的笑容更真切了点。
她慢慢地躺下,从?衣领中扯出那枚被她藏了多年的长命锁,阿姐送给她的生辰贺礼,上面的字还是阿姐亲自刻上去的。
但是建熙十八年,薛家?最?耀眼?的大小姐猝然离世后,薛薰风就不再将这块长命锁显露于人前。
多年之后,她终于能释然地再看一眼?这枚长命锁。
她抬手握紧长命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