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渐褪去，天光破晓，柔和的晨光洒向海面，落在礁石上。
瑟兰迪是在一片暖意里缓缓醒来的，长睫轻颤颤，他慢悠悠睁开眼眸，入眼的便是澄澈万里的天空。他脑袋还有些发懵，呆愣愣抬手揉着，视线稍稍偏转，便落在一旁的莱蒙德身上。
晨光铺洒在男人身上，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轮廓，五官冷峻，鼻梁高挺，薄唇微抿着。历经一场海啸，衣衫略显潮湿，紧紧贴在身上，隐约看到宽阔紧实的肩背。
叫什么来着，我应该是听到了名字，瑟兰迪努力回想着昨夜的对话。
这小人鱼的心思都表露在脸上，莱德蒙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窘迫，“莱德蒙，我的名字。”
“对……就是莱德蒙。”瑟兰迪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眸，连忙点头，“我记得你来的那块陆地。”
他微微挪动身子，大半截宽阔的鱼尾轻划入微凉海水里，仰起干净的小脸，看向礁石上的人：“我送你回去，我认得路。”说着，张开手臂，敞开怀抱，示意莱德蒙躺在他的怀中。
这是要给自己公主抱？莱蒙德心中诧异，他身形挺拔高挑，肩宽腰窄，算的上是个很强壮的男人，而眼前的少年纤细单薄，看着娇小柔软，竟想将他整个人抱入怀中，这怎么说都有些不对劲。
他看着盛情邀请的小人鱼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，温声开口：“你把我抱着，这太麻烦了。”
那该怎么办呢，瑟兰迪一脸不解，他的力气不算小，抱起一个男人绰绰有余了。而且现在风平浪静的，对他来说还算简单。
“这里距离陆地不算太近，体力消耗也是一个问题，我会一点水，你在前面带路，我和你一起游。”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瑟兰迪思索片刻，依旧放不下心，这片海域不算太平，有着凶猛的暗流，人类可能会被冲走。他伸出白皙的手，递到莱蒙德面前。
“那我们牵着手。”他认真提议，“这样你不会跟丢，如果遇上暗流，我也能立刻拉住你。”
莱蒙德垂眸看向那只伸来的手，细长白嫩，骨相纤细，漂亮的就像是玉质瓷器，和自己的相较，那宽大厚实的手掌几乎能将少年整只手全然包裹。
两手相触的一瞬，瑟兰迪微微一怔，下意识蜷了蜷指尖，人类的手都是这么温暖的吗？
莱蒙德察觉到他细微的动静，放轻了手上力道，低声道：“准备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瑟兰迪轻轻点头，宽阔的鱼尾摆动着，“不要松开手，我带着你回去。”
二人一同沉入海中，瑟兰迪游在前方，鱼尾缓缓拨开水流。海面静谧，晨光透过水波，洒下片片晃动的光斑。
瑟兰迪望着彼此交握的手掌，开口道:“小时候，我经常跟着哥哥姐姐四处游在海面，他们总是这样牵着我的手。”
他生的最小，几个哥哥姐姐看他就像看小孩子一样。
“前几年他们才放心让我一个人在海中玩的，其实我很厉害。”瑟兰迪微微抬起下巴，“我认得所有洋流，也分得清天气和暗礁，不会迷路，也不会遇到危险。”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侧过头，眼眸看向身侧的莱蒙德：“所以你不用怕，我一定安安稳稳把你送回岸上。”
莱蒙德静静看着他。
少年仰着小脸，却带着几分稚气的小骄傲，干净又纯粹，可爱得让人心里发软。
他喉间微松，低声温柔回应：“有你在，我不害怕。”
海面风平浪静，暖融融的日光铺满碧波，一路水波轻轻荡漾，耳边只剩温柔的浪涛声。不知不觉间，晨光褪去，日头西斜，已然到了午后。远处的海岸轮廓越来越清晰，青绿色的林木、平整的沙滩渐渐映入眼帘，还有许多的人。
小人鱼忽然停住了游动的鱼尾，他紧张地攥紧莱蒙德温热的手掌，湿漉漉的眼眸垂着，“我差不多要走了，那边有许多人，我不能出现的。”
莱蒙德望着少年低垂的眼睫，那双浸着水光的眸子透着几分落寞，瞧着格外惹人怜惜。他心底泛起淡淡的不舍，问道：“那你能来陆地吗，在陆地上能生活多久呢？”
瑟兰迪轻轻晃动水下宽大的鱼尾：“没办法长久待在岸上，离开海水太久身体会无力。不过也是有办法的，嗯，我知道的。”
他抬眸看向莱蒙德，心底揣着一点忐忑，小声询问：“莱蒙德，我们算是朋友吗？”
莱蒙德眸光柔和，郑重应声：“是，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得到答复，瑟兰迪眼底瞬间亮起微光，认真说道：“那你就是我的第一个人类朋友了，我以后会去陆地找你的，你可不要把我忘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莱蒙德浅浅勾唇。
瑟兰迪游到了一块礁石后面，他躲了起来，露出半张白皙漂亮的脸蛋:“那么，再见了，莱蒙德。”
莱蒙德深深看了他几眼，朝着岸边游去。浅水漫到腰侧，他踏上沙滩的一刻，就有侍从察觉到动静，纷纷抬首望来。大批人手原本整装待发，船只停泊在近海，正打算出海搜寻。
“王子！”
“是莱德蒙王子！”
阵阵欣喜的呼喊接连响起，昨天的那场大风暴已然将陆地都撼动了几分，众人做好出海搜寻的准备。此刻望见安然归来的王子殿下，脸上涌上难以掩饰的欢喜，侍从们快步围拢过来，将莱德蒙围在中间。
礁石后的瑟兰迪静静望着那道被人群簇拥的挺拔身影，直至人影渐渐走远，消失尽头。
周遭只剩下不息浪声。
午后暖光柔和落在他白皙的侧脸，睫毛轻轻垂着，看不出思绪。良久，他才轻轻抿了抿唇，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片海岸，宽大漂亮的鱼尾轻轻在水下悠然一摆，带起一圈散开的涟漪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瑟兰迪回到了自己的宫殿，殿内的人鱼侍从一直守在殿外，时时刻刻盼着他回来。昨日狂风巨浪席卷近海，小王子独自外出未归，怎么能不让人担心？
侍从上前关切问询一路上的遭遇，瑟兰迪随意敷衍几句，一整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的。他遣开左右，独自停在珊瑚殿中，宽大的尾鳍漫无目的地轻轻晃荡，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莱蒙德的模样。
明明只是短短一场相遇，却牢牢占满了他所有思绪。
瑟兰迪是人鱼，被大海困住，他不能像人类那样生活在陆地上。他一直都好奇着人类的生活，总会在黑夜时游入浅海，去看一看岸边浮动的点点灯火。他真的很想去人类世界，真的很想在陆地上生活。
从前只是单纯的好奇，羡慕人类可以自由行走，有着各种各样的新奇物件，而在深海中，安静得只剩流水与浪声，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想要在人类的世界长久生活，也就只有一种办法。就是寻找到幽深裂谷之中隐居着海巫师，她有让人鱼摆脱鱼尾，拥有人类的双腿的办法。但这场交易，所付出的代价是未知的。
族中代代相传，前去寻求秘术的人鱼族，没有人能轻松如愿。有人失去歌喉，有人丧失与生俱来的力量，还有人永远失去回归大海的资格，一切要看海巫如何索取。
瑟兰迪当然也怕，未知往往是最可怕的，但再多的害怕都被心中扎根的念想所侵占了。
这件事只能悄悄进行，不能父王与哥哥姐姐们知道。他们向来将自己护得严实，一旦知道他想要寻找海巫换取人形，一定会想方设法的阻拦。
糟糕的是，那晚海啸来临，他彻夜不归的事情被侍从无意间走漏了风声，几个哥哥姐姐便又轮番的看望他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瑟兰迪只能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，垂下湿漉漉的眼睫，面上竭力装作平静无事的模样。他不敢坦白那天的际遇，更不敢透露想要寻找海巫换取人形的打算。
为了打消众人的疑虑，不让大家看穿他藏在心底的秘密，瑟兰迪只能逼迫自己越发安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瑟兰迪始终安静守在殿内，很少提出外出的请求，平日里神色淡然，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哥哥姐姐们的戒备渐渐松懈，瑟兰迪知道，属于他的机会，快要来了。
在一个静谧的夜晚，瑟兰迪决定悄悄动身。他轻轻摆动鱼尾，动作轻柔至极，灵活的绕过宫殿内来回巡逻的侍卫。
深夜的海洋寂静无声，整片海域陷入沉沉幽暗。他心中虽然惧怕，仍然顺着微凉幽暗的河道，朝着深海最尽头的方位游去。
幽深裂谷，位于整片大海的最底端，是阳光永远照不进的深海绝境。这里远离海洋种族的聚居地，黑雾笼罩，暗礁纵横交错，时常卷起吞噬一切的海底漩涡。
瑟兰迪的身形被无尽黑暗包裹，耳边只剩呼啸翻涌的暗流声响。他轻轻咬紧下唇，摆动布满蓝色彩鳞的鱼尾，奋力避开席卷而来的漩涡，坚持不懈一路向前，终于抵达了裂谷最深处。
谷底静谧诡异，没有半点暖意。
这里很阴森恐怖，瑟兰迪畏惧地缩紧了尾巴，周身冰冷的海水浸得他浑身发僵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这时，一缕股怪异的黑烟缓缓从浓雾深处飘来。
瑟兰迪忍住想要逃跑的念头，天知道他要被吓晕过去了。
雾气缓缓散去，海巫自黑暗中游出。
她身形枯槁，凌乱的海草缠满周身，脸色灰白，一双眼眸幽深晦暗，似能看穿人心底深藏的执念。
海巫静静停在瑟兰迪面前，漠然打量着眼前的人鱼王子，薄唇轻启，开口道：“小家伙，我知晓你的来意。你想要舍弃鱼尾，换取人类的双腿，去往陆地寻找那位人类王子。”
瑟兰迪浑身一阵阵，他还没有开口，这位海巫师竟然可以看到他的心中所想，“我想拥有双腿，踏上陆地，去亲身感受人类世界的生活，也并不是全为了他。”
“小家伙。”海巫裂开嘴，这令她看起来更加的阴翳，“不要企图哄骗我，你的心在说，只是为了那个王子。”
瑟兰迪一时语塞，白皙的指尖微微蜷缩着。
良久，海巫收回审视的目光，阴冷的语调稍稍缓和，带着洞悉一切的淡漠：“罢了，不与你追究这些。我可以为你完成这场交易，帮你舍弃鱼尾，换来人类的双腿。”
瑟兰迪眼眸一亮，忐忑而又期待的看着她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“不过，世间没有平白的交易，你想要褪去鱼尾，拥有人类的双腿，便要拿等价的东西来换。”
她枯瘦的指尖凝着一缕幽暗水光，浮在冰凉的海水里，“第一，你将彻底斩断与大海的羁绊，终生不得回归深海。从今往后，你不再是深海的人鱼王子，彻底失去归海的资格。”
瑟兰迪浑身僵硬，澄澈的眼眸瞬间蒙上水雾，可他还没有平复好心情，海巫又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