佘昀嘶嘶吐了吐信子,尾巴尖点了点小五的壳,心里总算踏实了些。
佘昀就带着五枚蛋漫无目的地逛,看见了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打盹的人参精,看见了一棵老树精垂着长长的气根给一群小蘑菇精讲故事,还看见几只花妖在水边梳洗着花瓣。
他的蛋们很快就跟其他小妖混熟了——小一追着一只兔子精满山跑,小二跟一只松鼠精比赛上树,小三小四小五则是跟一群蘑菇精挤在一起晒太阳,圆滚滚的蛋壳和圆滚滚的蘑菇脑袋混成一团,分不清谁是谁。
佘昀盘在一块大石头上,尾巴尖垂下来一晃一晃的,看着那几枚蛋撒欢。阳光暖融融的,山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花的气味,他眯着眼,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松快过了。
天黑的时候,淮安来了。他沿着山路走上来,晚风掀起他的衣摆,身后是渐沉的暮色,远山被染成一幅浓淡不一的墨色长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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佘昀远远就看见了,从石头上滑下来,顺着地面游过去。蛇身攀上淮安的脚踝,一圈一圈地缠绕着,最后乖乖地盘在了淮安伸出的手掌上,尾巴尖搭着他的手腕,盘得服服帖帖。
那五枚蛋也蹦蹦跳跳地跟了过来,挨挨挤挤地围着淮安的脚边滚了一圈。
暮色里,一人一蛇五枚蛋,开始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淮安确实是个板正的人。下山这一路上,他走得不紧不慢,目光扫过路边的草木山石,便随口介绍起来——这是什么花,那是什么草,这块石头是什么岩质,那个树根下面藏着什么小东西。他的语气不急不躁,像是在给一群刚睁眼的孩子讲这个世界的名目。
五枚蛋听得认真,偶尔弹一下表示回应,小五甚至蹦到一朵野花旁边,壳子贴着花瓣蹭了蹭,像是在记住它的气息。
佘昀盘在淮安的手腕上,偶尔吐吐蛇信子。他没有这样子的概念。他醒来的时候就是一条蛇妖了,寄居在一个蛇族家族里,有族里的长辈教他修炼的法门、教他如何化形、教他规矩,却从来没有人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路,指着路边的花告诉他这是什么、那是什么。
所有的教导都是功利的、实用的——怎么吸食、怎么保命、怎么在妖界活下去。
像这样不图什么的、绵绵密密的絮语,对他来说陌生得很。
他悄悄把蛇信子收回来,安静地贴着淮安手腕的温度,什么也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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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的时候,佘昀化成了人形,坐在桌边。
桌上摆着一碟清蒸的嫩蛙、一盘椒盐的鼠干、一盅鲜笋羹,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糕和几样素菜。另有一盘酱烧的田鸡腿,表皮焦香,肉嫩得用筷子一拨就脱骨;还有一小碗酒酿鹌鹑蛋,汁水浓稠,甜中带鲜。
靠淮安那边则摆着一大碗红焖鹿肉,酱色浓郁,肉质酥烂,还有一碟白切的野猪肉,薄薄地码成一圈,配着蒜泥蘸碟。
佘昀看着菜愣了一瞬——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是他喜欢的,蛙、鼠、笋羹、田鸡、鹌鹑蛋,样样都合他的胃口。
淮安是讲究食不语的,饭桌上,两人并没有过多的交谈。吃完了饭,佘昀正靠在椅背上消食,一只喜鹊扑棱着翅膀落在院墙上,啾啾叫了两声——有人来了。
佘昀下意识地化回蛇形,哧溜一下盘上了淮安的手腕,藏在袖口深处,连尾巴尖都不敢露出来。
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,面容清隽,穿着素色长衫,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朝淮安行了一礼,开口喊了一声"舅舅"。
是淮安的后辈。
两人在院中的亭子里坐下,沏了一壶茶。竹影缭绕,晚风穿过廊柱,带起细碎的沙沙声。佘昀缩在淮安的袖子里,大气不敢出,只竖着耳朵听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年轻人在那边说:"舅舅,执法署那边接到一份报告,说昨天晚上有一处林间营地附近,有妖物吸食人类的精气。目击者描述说是一个女妖,趁着夜色在帐篷外面施法……"
佘昀的蛇身猛地绷紧了。他缩在衣袖深处,一动都不敢动——怎么这么快,居然就上报给执法署了。不过那个年轻人以为是女妖?那应该查不到他头上来。
佘昀正暗自庆幸,又听见淮安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:"造成什么危害后果了吗?"
年轻人答道:"人没什么大事,被吸走的精气也不多,休息几日就好了。但这种事情风气不可长——人类与妖类和平盟约立了多少年了,监察部那边盯得很紧,这种事情一旦多了,对谁都不好。"
后面又聊了些别的,什么妖界的政务、哪个山头出了什么事、谁家的子孙又惹了什么祸。
佘昀缩在袖子里听得心不在焉,满脑子都是"女妖""报告""执法署"那几个词转来转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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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到年轻人喝完了茶、告辞离去,院门合上之后,佘昀明显感觉到淮安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。那种气压低得让人发慌,像暴风雨前的闷热。
佘昀还以为自己能浑水摸鱼糊弄过去,正打算缩着身子慢慢往袖子里再钻深一些,就听见淮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却冷得像石头碰着冰:"你就没有什么要交代的?"
佘昀僵了一瞬。然后他从袖口滑出来,沿着淮安的手臂滑到桌上,落在地上,化回了人形。中规中矩地跪在了淮安面前,连头都不敢抬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"胆子倒是不小。"淮安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,"连这种禁令都敢犯。"
佘昀的喉咙发紧,声音有些抖:"不是……不是因为别的,是小五要出来了,我实在是一点能量都没了……不得已才……"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。
虽然说事出有因,但这条红线碰了就碰了,哪有什么迫不得已的道理。
淮安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,最后只说了一句:"错既已犯,责不可免。小惩大诫,今日这顿罚,你是该受的。"
佘昀低着头,指尖抠着地面,没敢再辩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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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安站起身,抬脚往内室走。佘昀乖乖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挪进了房间。
昨天他也来过这里,那时虽然浑身疼得厉害,但淮安喂他营养液、给他盖被子、拨开他头发的动作里好歹带着几分温和。
可今天再走进这扇门,那点温度好像全都退干净了。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,窗外的竹影映在纸糊的窗格上,一动不动的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佘昀站在床榻边,连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淮安一抬手,掌中幻化出一柄乌沉沉的戒尺——无量尺,通体乌黑,表面光润无纹,只在尺沿处泛着一道极细的冷光。
佘昀看见那东西的瞬间,整个脊背都僵住了,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认得这把武器——几年前在妖界的坊市中见过一回,一只大妖当街闹事,被巡查的执法者用一把同样的无量尺兜头拍了下去,那只妖当场被拍得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,浑身妖力散了大半,最后是被拖着走的。他当时站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一眼,印象深刻得不得了。
他完全没想到这东西居然是淮安的武器。
"把裤子脱了。"淮安的声音不高。
佘昀红着耳根,咬了咬嘴唇,把裤子褪下去,趴在了床沿边。
几道戒尺落下来,每一记都带着力道,清脆利落,既不会伤到筋骨,又足够叫人记住教训。
佘昀挨了几下就疼得直抽气,他手指死死抓着床单,肩胛一缩一缩的。
等到打完了,整个屁股都肿了起来,火辣辣地胀着,碰一下都疼。
打完收了无量尺,淮安撂下一句"好好反省",便转身出了房门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佘昀趴在床沿边,连裤子都没力气提,他虽然心里清楚,这比起一只大妖被无量尺拍扁的下场,真的已经算得上是轻轻揭过了,淮安连妖力都没往里灌。
但还是越想越委屈,明明是他给淮安产的崽,怀胎的是他、受罪的是他、生产时疼得半死的是他,怎么到头来挨打的还是他?
佘昀游上了床,心想淮安估计要在外面待很久,他正好跟孩子们待一会儿。于是偷偷释放了一个微弱的信号——五枚蛋感应到了,像得了号令一样从门外接连滚了进来。
佘昀伸手拢了拢它们,鼻音闷闷的,悄摸摸地告着黑状:"你们说,哪有这样的,我辛辛苦苦怀了那么久,疼得半死把你们一个一个生出来,结果他拿尺子打我——"他吸了吸鼻子,"不就是吸了几口人的精气嘛,又没出事,小五那时候都快把我肚子撑破了……"
五枚蛋听着听着就躁动起来了。
小一猛地弹起来撞了一下枕头,小二原地转了三个圈,小三小四相互碰了碰像是交换愤怒,小五干脆从他怀里弹到半空又落下来,蛋壳当当当地砸在床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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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候,房门被推开了。五只蛋齐齐面朝房门的方向,蠢蠢欲动,好像随时准备去找淮安理论。
淮安迈步走进来,一眼就看见床上挤了一圈蛋,五枚整整齐齐。
佘昀缩在正中间,怀里抱一个,腰侧贴两个,腿边还滚着一个,心虚地把蛋崽拢紧,他真的只是嘴上说说罢了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淮安他抬手一挥,五枚蛋被一团温和的力道裹着,浮在半空中,排着队一颗一颗飘出了房门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淮安走到床榻边坐下,开口问了一句:"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房间里来训诫吗?"
佘昀眨了眨眼睛,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,只能迷茫地摇了摇头。
淮安看着他,语气比方才平缓了一些:"你在晚辈面前,得要有威信。不然以后,它们不会听你的。"
佘昀愣了一下。
"这五个崽,"淮安顿了顿,"等它们破壳出来之后,它们的妖力恐怕会很快赶上你。你是它们的娘亲,若是让它们从小看到你软弱可欺、遇事先哭、挨了罚便去找它们当靠山的样子,以后它们还会尊重你吗?"
佘昀的睫毛颤了颤,嘴唇动了动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他好像确实从来没想过这一层。他只知道生了蛋就该护着、喂着、哄着,至于威信不威信……他哪懂这些。
而且淮安方才那番话里,还有一层意思让他心头微微动了一下。淮安说"等它们破壳出来之后",说"以后它们还会尊重你吗"——这话听起来,像是他会一直在这里,会陪着这五个蛋长大,会看着它们破壳、化形、长出鳞片或者爪牙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淮安走到床榻边,正对着他坐下,语气正经:"该严的时候要严,该立规矩的时候要立。以前没人教过你这些,现在我教你,以后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学会自己掂量掂量。"
佘昀低着头,手指绞着被角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闷闷地开口,"……我错了。我以后不会了。"
他抬眼飞快地看了淮安一下,又垂下去,声音更小了:"这次是真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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佘昀就这么在淮安的府邸住了下来。
住下来之后他才渐渐知道,淮安何止是大妖。他们这一片是淮水的地界,淮安的家族世代镇守此处,以地名为姓,是正正经经的镇妖世家。
佘昀听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——他从前只知道淮安修为深不可测,却不知道对方来头这么大。
还有那五个蛋崽,淮安明显没有让它们修魔道的意思。每天天刚亮就把五枚蛋聚到院子里,布下法阵,引导灵气温养蛋壳,又让它们在阵中按特定的轨迹滚动,说是锤炼根基。
佘昀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五颗蛋在法阵里滚来滚去,滚得歪歪扭扭还要被淮安用灵力拨回正轨。
随着蛋崽们一天天长大,它们渐渐能表达情绪了。小五会弹到他怀里,蛋壳一颤一颤的,像是在哭诉"好累好累";小一会贴着他的腰侧滚两圈,壳上泛着温吞吞的暖光,像在说"你帮我们求求情嘛";小二小三小四则挨成一排挡在他和淮安中间,远远看见淮安走过来就颤一颤,躲到佘昀身后去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佘昀很无奈,但他哪里敢置喙淮安的安排呢?他只能蹲下去,拢着小声地安慰:"淮安都是为了你们好,你们以后是要挑大梁的,现在苦一点以后就轻松了……"
蛋崽们好像很吃这一套,贴着他蹭一会儿,便又乖乖滚回法阵里去了。
37
晚上同淮安云雨完之后,佘昀大着胆子提意见,"……是不是对它们太严了?"
淮安靠在床头,闭着眼,搂着他,"它们以后的担子比你现在想的要重得多,现在松懈了,将来拿什么去扛?你以为一个个的都像你这般不务正业?"
佘昀就不敢再多说了。他怕再说下去,淮安连他一起操练。
看着佘昀真心忧虑的样子,淮安难得地多说了两句:"它们装的。它们知道你会心疼,特意演给你看的。"
佘昀将信将疑,可几次三番观察下来,确实看出了门道。蛋崽们在法阵里滚得虽然歪歪扭扭,可灵气吸纳得稳稳当当,蛋壳一天比一天润泽,边缘甚至还隐隐浮现出细密的灵纹。
分明进度快得很,可一解散就集体蹦到他面前——小一贴胳膊,小二蹭腰侧,小四顶手心,小五直接跳到他怀里颤蛋壳,一个个演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。
佘昀蹲下去,戳了戳小五的蛋壳,语气又好气又好笑:"你们几个,装得还挺像。"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五枚蛋齐齐一僵。然后若无其事地滚开了:小一滚到左边,小二滚到右边,小三小四原地转圈假装看风景,小五从他怀里蹦下去,躲到小四后面,只露出半个蛋壳。
佘昀站起来,叉着腰看它们——明明一个个都好好的,灵气充沛得很,蛋壳油光水滑的,哪有半点被操练坏了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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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余时候的日子倒是都很好过。
淮安不会管束着他。佘昀可以在府邸里随意走动,后山那么大,他想化成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就晒,想去找那些小妖们闲聊就聊,想窝在房里睡一整天也没有人来催他修炼。
这日子过得比之前还要松散。这一天,他同族的一个姐姐来找他了。
这个姐姐叫柳娘,是蛇族里出了名的风流人物,修为比佘昀高了不止一筹,最大的爱好就是找人欢爱。她欢爱时能量逸散得厉害,落在旁人眼里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。
以前在族里的时候,柳娘就经常带着佘昀——一来二去的,两人便熟悉了这套默契。柳娘找个合欢的对象翻云覆雨,佘昀就化作一条小蛇游走在两人身体之间,捡那些逸散出来的妖力吃个饱。
如今柳娘又传信来了,"小昀,走不走?姐姐今天找了个好货色,精气足得很。"
佘昀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这习惯刻在骨头里了,柳娘一招呼,他的尾巴就不由自主地想往外游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柳娘的合欢对象确实不错,妖力充沛,长得也俊。佘昀化作一条小黑蛇,熟练地盘在床柱上,游走在两具交缠的身体之间,捡着逸散出来的妖力一丝一丝地往嘴里送。他太开心了,太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吃到野食了,以至于忘了他现在是什么身份。
佘昀吃了个半饱,跟柳娘告了别,哼着小调游回府邸。
淮安正坐在正厅里喝茶。
佘昀刚进门,还没来得及化成人形打招呼,就看见淮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陌生的妖气从佘昀身上散发出来,缠绕在他的鳞片缝隙里,黏糊糊地贴着。
淮安放下茶盏,抬眼看了过来。什么都没说,但那一眼落下来的瞬间,佘昀感觉整个厅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那种无形的威压慢悠悠地铺开,不重,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,让他整条蛇都僵在了门槛上。他这才隐隐意识到——他现在这种情况,再出去采补,好像确实不太合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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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出去打野食了?"
淮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让佘昀整条蛇都僵住了。他秒速化回人形,连连摆手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:"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——"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"还敢狡辩。"淮安放下茶盏,目光淡淡地扫过他,"你身上那股气味,隔着三丈远都闻得到。"
佘昀张了张嘴,脑子飞速转了一圈,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:"我就是去吸食了一点……我、我没参与欢爱!就只吸食了一点逸散出来的……"
他的功法就是这样子的啊,靠吸食别人的妖力过活,遇到了柳娘那样的好事儿,不去蹭一口简直是暴殄天物。可这话他又不敢说出口,难道还能让淮安把他的功法废了不成?
但这一刻,佘昀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聪明。他几乎是本能地贴了上去,换上一副热切的面孔,手已经攀上了淮安的衣襟,三下两下就开始解他的衣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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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正文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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